梦断江南-第3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罢。而叶青,甚至连自己的出生地都不知晓。他最早是因那而惧怕死亡,之后因那抗拒死亡,而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别的地方,较旧日更加好的地方。
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梦,而他如今只是在残夜之中寻梦的旅人。寻到了极多,却并非他的,真觉醒了,梦在何处,他却也迷惑了。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叶青未转身,仍望着远方,问,“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你有自己的人生,这么久了,为了当日一个玩笑,可值得?”
“当然不值,但若因不值就不玩了,岂非更没趣。”
女子的声音,清而冷。顾卿怜自屋门而入,立在叶青身后,“如今已十年了?这却无妨。若如今不玩,可是无趣之至。如今你中了剧毒,又病入膏肓,随时都有可能死了,却还这样站着。我早就知晓你不是常人——却不知你会强撑至此,那么,你想再撑几个月,先告诉我?”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带些嘲讽地笑着。
叶青转过身,见她如此,却只是微笑,“小顾你这个人,可真是——你不会因我的死得到你要的,即使你想看且看见了,也不会是你希望的样子。”他眨眨眼,“那么,小顾,你若要看,请在寒食日,冷月光寒之下——我会让我的承诺变成现实。”
十一
第章 英雄无泪空嗟叹
他只是说了那样一句,便又转过了身子,扶着窗棂向外遥望,在那根本不可及的远方,有着太多人梦想的归宿罢。可惜,大多人却终了半生都无法回还。他听见身后屋门合上的声音,知晓顾卿怜已然离开,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对顾卿怜有些歉疚,虽对别人并不亏欠,他却只受了她恩惠,而从未曾报答——那有着凶恶作风的女子,他费尽全力也无法明白的人。
随即便是年关了,那尚青槿国的城池也挂了喜庆绛红。年夜有爆竹声,脆且响亮。叶青半卧在榻上,却无法入睡,只想着那些旧事,和过去熟识的人,在爆竹声此起彼伏的时刻,这客栈中一间屋室。那样良久,他都无出外的兴致了,只是在屋中回忆。
叶青听见那一曲骊歌自远方而来,女子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对面多人的沉寂,继而他看见了柳断影,自那群人让出的道路之中。
那并非他们第一次相见,但他们彼此都不知应说什么——那女子一脸惊讶,甚至因惊讶而又唱了一句——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叶青暗忖,江湖污浊,只有她永远是她自己,可以歌唱在这无涯尘世之中,享受着无数人的尊崇——而她也确实值得。
并且,她甚至连剑之神都击败了——那么除了命运,还有什么能让这年轻女子低头呢?怕是连命运都不可能罢!
“喂,叶青,那是柳断影啊,那么这回我们可以走了吗?”少年扯扯叶青的衣襟,“跟我去卫国吧,那里有很大的山和很急的河哦,虽然没有江那么大,但是也够看了。喂——我们可以走了吗?”他向那女子喊,又露齿笑笑,“放我们一条生路啊,你都那么厉害了。”
“萧荷,”那年轻女子道,“你怎么和叶青在一起的?——他与你都知晓罢,我们是来捉人的。”她背负的长刀刀尖挂到了一旁人的小腿,顿时一声怪叫,她转身道歉,刀又拍到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胳膊,乱成一团。叶青也看得好笑,便对少年道,“你过去罢。”
“你什么意思?”少年急了,“方才不是说好了吗?你我二人杀尽那些自命英雄的人——你看我也有剑!”说着他拔剑出鞘,剑只二尺余长,剑柄镶着一块美玉,“坼地剑在此,四方自命英雄者,不受萧某此剑,更待何时?”
叶青看他言行,又笑起来,“妖精,别闹了,你我不同道,过去罢。”他望着少年缓缓道,“这是我的背离,你莫要忘记三尺青天下的承诺。你我不是朋友,昔日虽是同伴,那时你不知我,少年心性,江湖当不计较——去寻你的未来罢,叶青今日不死,却待来日再找你践约。”
那一边年轻女子忽开口,声音明澈悦耳,一如她在歌唱,“叶青,这样好不好?”她道,“你和我打一场,倘若你赢了,却不要动别人,自去你要去的地方便可,若你输了,就发誓离开中原,不再回来,好不好?”她忽举刀向天,“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柳断影在此发誓,决不留情,若叶青胜我,再不过问,若否,倾柳某力,逐其出关。若有违者,不得好死。”她的眼清而利,“若周围英雄不服,柳某也等各位挑战。话不多言,只此而已。”她轻叱,“叶青,以你故土的方式发誓!”
叶青懒懒抱剑望向女子,“柳姑娘,英雄可不会服气呢,你这样不是成心放叶青走了?对个魔头如此,可不定会为天下笑哦,那样时候可休要怪我没说。”
女子浅浅一笑,“是的,柳某人不伤人命,但是这并非对你留情——你那样杀性,他们纵杀得了你,也不免死伤过半。你的剑术我知晓,不愧天下第一,他们却只是听闻就敢前来——所以我为了他们的性命,与你如此赌约。”
小影儿,他暗自思忖,还是这样天真,但并不是一个呆瓜呢。总想着保护别人,也是因为自己已经强大到无需保护,那样灿烂的光呢。
他遂也笑了,“好一个柳断影,赌定了我会同意不是?”他忽向身边少年背上一推,贯力其中,少年跌撞过去,几乎撞到柳断影身上,他跳过步子,怒叫,“叶青,你这是做什么?我站在你一边你懂不懂啊?今日你是吃错什么药了?”
柳断影揪住少年的领子,将他抛进人群之中,回身冷冷,“小孩子懂什么?别再胡言乱语。”
而叶青也举起了剑,向天。他唇边有着笑,那一种觉得世事无稽,平静而讥讽的笑,“叶青在此,以故土邺的名义,向我在风中的祖先发誓。今日一战,若胜,不动自命英雄之众,若负,甘愿远走他乡,不再踏足中原——否则,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他带着奇妙的快意说尽那意味回还的誓言,举剑向柳断影,在她面前拔出月色的剑,“叶某人平生不杀妇人孩童,那些罪名承担也是无事。我敬你是我平生惟一对手,在那之外,一切都无所谓。我是我,谁怕谁!”
“不愧是只有你才说得出的话。你有骄傲的资格,也有——做我对手的资格。”柳断影开口,声音中却多了一丝凝涩,“如今,是你我第二次交手,前一次你终究在七十三式上落败,今次,我希望你能更强。”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雪亮长刀。
叶青点头,便挥出了他的剑。一顺着梦想夕云流的剑意,那样一式式下来。剑如水一般流在他的指间,是否有可乘之机?他思忖,那时长刀只是轻微一挥,就将他所有的攻势化为乌有。二人身形交错,那是七十四式,叶青的眼也已发蓝——他反手握剑,低喝,“残光!”
反手握剑,本是贴身肉搏之用,叶青的剑却忽地慢下来,那微薄的日色就教他的剑吸去一半,在那一刻荡成一抹光华,缓缓而出。他刺出那一剑,柳断影清亮声音忽道,“洗月诀!”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刀已然斩了下来。简单而平实的斩击,却将他的剑光撕得一干二净。叶青向后跳步,那长刀已然指在了他的颈项之前,“认输不?”女子开口,“或者,再比一次?”
叶青又笑,最后一点尊严都在这里丢了不是?还再说什么呐,真是促狭得紧。他想着又咳嗽,血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一滴滴红得刺眼。他用手背擦拭唇边的血,眼睛更冷而利,“好,我守誓离开——若此地真的有自命英雄的人,请来阳关一叙。”他大笑起来,铮然收剑,“妖精!你可莫要忘记,——到那时候,我自会回来找你,拼着个灰飞烟灭!”
“叶大哥,我和你一起走!”忽那少年大叫,冲出人群,“即使,即使那样,叶大哥也需要一个同伴罢!”他道,“所以,我们一起走!”
“莫忘记,是我背离你的!”叶青冷声道,“往后自然叶青一人之事,你休要跟着我,否则——我纵杀你又如何?”
让他们都说自己疯了罢,纵是狂狷又如何?叶青带些快意地思忖,反正那众人之中大多今生也难得再见。而妖精……你却不要再做孩子了,快一点长大罢,那样才能光复你的国度,用你的名字荣耀你的姓氏——而这样随我一起,定会毁了你的。这孩子,总是选在不应出现的时间,认识不应认识的人。
他转了身子,面前是那高大的关城。微怔片刻,他终是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没有一个人跟着他,少年想追,却被柳断影拉住了,摔在地上。他抬头看柳断影的脸,女子的神色阴晴不定。少年又望叶青离去的方向,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终究不曾流出。
那样最后的分别,叶青并不曾记得。他只记得那一日的夕晖让满天都映了红色,那血与火的颜色。
走在沙石路上,他有些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还差点扭了脚踝。他只是望着前方,轻声吟哦字句,“人未醉,莫言归。挥别惘然,梦醒何处追?——梦到如今,早就醒了不知多久,但是,仍然不能就此终结——”他又大笑起来,带着难以言述的讥嘲与涩楚。
叶青忽便不愿再回忆下去了,只是敲敲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方觉自己躺在榻上。他知道自己又瘦了,一具骷髅外面包着一层皮,更讽刺却非如此,他知晓自己活着只是因为他不能死,这算是什么理由,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但他确实这样下去。
叶青一向是守信的人,那么让他们烧了自己?火已经把一切都毁了,他又对自己笑了起来,这样倒计着自己的归期,还真是奇妙呢。这没有什么方法,在那冷月光寒之下,他将得到他希望的一切,因他身为一柄剑,却始终不甘为人所用。作为一个人,他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呐。
他又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却连咳嗽的气力也已失去了罢。但他依旧有着握剑的力量。他半抽出剑,泪的痕迹。昔日萧大师铸这伤逝之剑,也是因一件悲哀的事情罢,否则又怎会流泪剑上。这剑里是寄宿了谁的魂灵么?若是那样,那魂灵染了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