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江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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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昀看了那少年好一会,却不知应不应告诉他真相——那个孩子却是难以活过来年春天了。然他看那少年神色异样,觉凡事少言为好,便想要离去。转身时那少年在他身后又道,“凌大侠——蓝某人有个不情之请,今日相见,请不要言于旁人。”
“我并非多嘴之人。”凌昀冷道,便快步离开,转了一个弯的时候,他听得远远有歌声传来,朝远处一望,竟是一个年轻女子打马长歌而来。那女子有着极北邱地的口音,歌声清扬,让凌昀驻足而望。那女子约摸二十三四,肤色教日头晒得颇深,然她眉目清秀,甚是好看。她肩上负一柄无鞘雪样长刀,直可做镜子用。
“啊,凌烨之,这几年过得可好?”她一见路旁凌昀,忽止了歌唱,勒马笑着招呼,“人都说金陵好,我便来了。这清秋时界确比中原国家好得太多,江南真个是养人之地。却不知你怎的瘦了许多呢?”
“柳姑娘。”凌昀躬身作揖,“今日尚记得在下,姑娘下士之心凌某甚是钦佩。凌某先为金陵捕快,日夜案子熬着,却是有些削减。柳姑娘来此地仅是因人说金陵好么?”
那年轻女子见凌昀作揖,忙跳下马万福还礼,“却行甚礼呢?凌烨之,我来金陵实也只是为了些小事。”她笑道,“我来江南,只是为了找些故友旧游,温壶酒,剑舞一场,吟首诗,讲个结局美好的故事,不过是为了这些而已。”
“柳姑娘颇好游兴,却不知那些故友是何方高人呢?”凌昀很好奇,于是他问。那女子却显是迟疑了片刻,道,“铁扇君莹啦,未知之主燕逸秋啦,还有……”她拽了拽缰绳,摸摸马首,“叶青……”
凌昀怔了怔,“叶青?”他讶然问,“那人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么?”他虽已自有些疑惑,却仍然打了点官腔。
“叶青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柳断影却也不多解释,跃上了马背,再不说什么,便打马离去了。她离去的时候,却没有再歌唱。
蝶影刀客——那中原武林第一人,看来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心系在那病鬼叶青身上,然这一日早些时候见过的顾卿怜,和她口中以及他自己口中谈到过的云忻,她们对于叶青又是什么样的呢?虽然叶青自己不说什么,他也是会思慕的吧。他仗手中三尺剑纵横江湖难遇敌手,虽有恶名又如何?凌昀却开始羡慕那个人了,然他又想起了忻瑞,还有云碧。
他不愿再想,手指攥住了那块带着伤含着血的玉佩。侠客又有什么用?槿国只不过是个出酸儒生的地方——他淡淡笑了笑,笑中却满是凄苦。他似吞下了一口带着苦味的血,就像服下毒药一般。
在极远的地方,似又飘起了那年轻女子的歌声,而凌昀只是用手背抹去了不存在的血痕,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起。
九月初九,天气正是清凉之时。柳断影来得是时候,因金陵每年最好便是此时。冬日寒冷夏日炎热,金陵本不是适合居住的好地方,更兼金陵府尹极酸极迂,以那老掉牙的法子治城,弄得连捕快制服都——他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是捕快了,为什么还想着那个钱塘夜盗百户的大盗呢?他还是改不了那心性,不能只为了自己——他想起了那一天。
谌忻瑞问他,想被杀还是自我了断。
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那一朵花——然他却没有给忻瑞喜欢的答案。
他微咳,用手背拭唇边的血痕,他看着手,笑了笑,“忻瑞,你有没有当我是朋友过?”
“一日是兄弟,生世是兄弟。”谌忻瑞道,手中天宇平指,毫无动摇,“我不把你当朋友,你是我的兄弟。所以世界上只有我可以杀了你。”
“是么。”凌昀讥讽地一笑,俯下身子捡了一根草秆,平平挥出,草被剑绞碎了,而他的左手也已搭上了谌忻瑞的腕脉。
“我们是一样的,忻瑞。”他淡淡道,“一直是一样的,我也可以杀你。”
而他却放开了谌忻瑞,后退几步,直到了绝路。他只是挥了挥手,“那么,后会有期。”他很倦,腕上鲜血一线而下,“若之后能活着,某定会卷土重来。”
“这里摔不死人,却足以摔得筋断骨折不成人形。”谌忻瑞若有所思地道,“夜里会有狼,若你摔晕了,连个全尸也没有。”
凌昀苦笑,“我没有路了,你并不是我的路,我也不想再战斗了。这场梦却要开始,你的也是我的。”
“烨之!”他忽听到一个声音,远远的,女子的声音——那是她。谌忻瑞的目光闪了闪,人又笑起,“看来,要快些呢。”
凌昀望着那年轻人,口中苦涩。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什么也用不着再说了。他只是转过身子,足尖点了点崖边。
他已然太累了,不想再见到他们。
凌昀记得那一天他全然没有惧怕,只有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他听得风在耳边。那声音是在呼喊还是在歌唱呢?他是不知道的,他记得的本也没有多少,因为他本来就不想知道。
他又想起了师傅,那个有些多话的老人。他和忻瑞拜在同一门下,却学着全然不同的剑术。他的剑长于攻,忻瑞的长于守,然他优柔,忻瑞狂放,他攻不完全,忻瑞守不严密,故二人合力方得弥合那些破绽,只不过……
若是兄弟,也终有反叛一日是么?他惊醒,那又是一个江南之梦吗?
七
第章 还得旧语乱新诗
他如今似愈发喜欢沉浸在那些回忆之中了,如若如此,怕也是要老去了吧。凌昀望向天空,阳光刺痛了他的眼。青衣凌昀立在街道拐角,仍是不知应何去何从。他因这几日间见了太多江湖人士,更担心金陵治安起来。——却只愿他们不伤无辜便好。他所指望的也只有这些,然那貔貅帮连金陵红袖招都烧了,怎叫不伤无辜呢?
若是城中良民因此死了,金陵府尹不知是否又要向下面捕快们大发雷霆,且将事端都归咎他们——凌昀轻微地叹了口气,右手微微抚上腰间长剑。剑在他手下微微鸣动,让他的心里那丝微薄的不安也扩大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恩怨什么的自可去那些只要不污人眼官府就不管的国度,却何苦来这槿国金陵呢?不管是那魔头叶青,还是中原第一人柳断影——他们为什么要来江南呢?
他不知晓,剑鸣却更甚,他怔了怔,回手拔出了青青长剑。凤翔,剑是凤翔,然他却不能翔于九天之上——他只是凌昀,过去的年轻剑客,如今的年轻捕快,纵有神捕之名,也不过抓些宵小罢了。他想要不要离开呢,这是离开的时候了。
忻瑞既然约了地点,便应去都城临安一行。
他转手纳回了剑,唇上也有了丝笑意。
凌昀走出了城南门,走在江南秋日的小道上,安静地一直走了下去,金陵城中发生再大的事情,今后也与他无关了。
安庆,江州,隆兴,信州,凌昀一路走下去,途经许多城池,却均只在城中吃一顿饭,便继续上路。他走得很慢,如普通平民一般,而他离金陵之时也未带他物,只有一点银钱,身上衣衫和怀中长剑。很多时候有老人叫住他因问他是否流浪之人,并言可让他留下,可供他食宿及活计。凌昀却只微笑默认,然后继续走上自己的路途。
他手头的银钱不久便用尽了,遂每至一个村镇便作几日小工以赚些盘缠。村中平民见这清秀年轻人不似能做苦力活计,也都有些不放心,凌昀却轻松地帮王家大婶李家大叔去山上打了几百斤柴火,得了几百钱,都买了烧饼,便揣在怀里又上路去。
每至深夜,阴雨抑或晴朗,他却都会思念云碧,那两年来都不曾思念的相思一日更甚一日,让他喘不过气来,那时他胸口的旧创总会隐隐作痛——因为那是她曾刺过的。
那昔时清歌早已旧了,玉笛也不再作声,为何至今却仍然会思念?情到浓时情转薄,那是否是因为我还不够爱你?他这么自问,仍是没有答案。这情浓情薄,却谁有答案啊。若他情浓,却也不会抛下她来,但若他情薄,这少年时的思恋又怎得如此持续十年?他在人生最绚烂的时候渴望让她分享自己的绚烂,却在失败之后自己藏起自己的失败。而她——她却曾思慕过他吗?他有些时候会那样想,她是爱自己还是爱忻瑞呢?抑或她谁也没有爱过,只是将二人都当成友人?他这么想,总是一瞬,那时他会觉得这夜太过寒冷,宁愿加快脚步,而不教人发现他曾颤抖过。
十一月初四那日,凌昀赶到了临安,那时他已风尘仆仆,青衣也甚是破旧,因他常餐风露宿之故。凌昀并非第一次来临安,而他往日来此却从未如此寒碜。往日他鲜衣怒马,歌诗仗剑,近年虽隐了声名,却也以捕快身份来此一两次。今日如乞丐浪客一般来此,他只觉颇为有趣,城中人尽以鄙夷目光看他,他却浑不觉自己已污了王城。
终有一老者看他不下去了,将他拉回家找了自己儿子两套青衣给他,还告诫道,“小伙子,好好找份工,别整天在街上胡混,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弄得脏得不成,若你父母看见了,定会大怒——”
凌昀只是微笑谢了,换了新衣出去之时,他已摘下了佩玉,放在那家人桌上——那块带着伤与血的佩玉。既然不久便当相见,再留着它又有何用?他知晓这点,然他摘下佩玉,却如把他破碎的心也留在了那里,而他自己只是青衣佩剑,静静行进在临安城中。
临安是槿国王城,本不许人佩剑而行,夜间宵禁也甚严,若人在三更后走动便会被带入衙门关一夜。凌昀知此荒唐规矩,不免行事小心许多,而他这些日子还是在查谁人盗了钱塘人家——他却还没忘此事,也不知是否他太清闲。
他也开始在临安城外练他的剑,他觉受过伤的右腕不太灵活,便练左手。他练剑的时候会回想叶青那一夜挥出名为清影的剑式,还有更早的时候——他也回忆忻瑞的剑,甚至他早年行走江湖之时那些败于他剑下的对手挥出的剑,他回忆那些剑式,回忆他的破剑之诀,也回忆他自己的剑,还舞他的剑在那冬日漫漫长夜之中,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之前。
腊月初八那一日清晨,凌昀为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