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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瓷商-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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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上工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卢维章就拿了把大锁,锁住了大哥家的窝棚。在卢王氏又惊又怕的目光里,卢维章简单地收拾好了上工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直奔圆知堂而去。

远远的,卢维章看见了那群簇拥在门口的窑工们,老詹拿着名册在点卯,窑工们纷纷报着自家的名号:“理和场一百号马贵!”“理和场一百一十号黄在天!……”

“咦,你兄弟怎么没来,换成你了?”

“黄老二昨天晚上去禹州城麻六巷子快活去了,还没回来呢!”

“今天上了工,该黄老大你快活了吧?”

“瞧人家兄弟俩,一个上工一个快活,商量得多周到!”

黄在天一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窑工们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卢维章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他义无反顾地走进人群。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老詹看到他的时候居然一笑,仿佛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似的,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一点都没派上用场。卢维章顾不上体味这笑容中的深意,大声道:“理和场一百二十四号卢维章!”老詹诡秘的笑容如同昙花一现,他重重地在花名册上涂了个圈,道:“人都到齐了,开工吧。”卢维章仰头看了看那块亚金色的“圆知堂”牌匾,随着干活的人走进深深的庭院。

一个上午的工夫,卢维章一边装出卖力干活儿的架势,一边抓住一切机会寻找那本图谱。按照大哥的说法,那本图谱在编号为“壬”的箱子里,可他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那口要命的箱子。卢维章变得焦躁起来。翻修的工程再有两天就完工了,如果到时候不能把图谱完整地记下来,这辈子怕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了。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圆知堂大小房屋不下几百间,到处都有虎视眈眈的家丁来回逡巡看守,要想找到那个箱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光过得飞快,卢维章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他的脑子里除了图谱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杂念。挨到中午饭的时候,老詹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小院,一口大锅早已是热气腾腾,一片片肥肉漂在锅面上。不知谁叫了一嗓子“猪肉熬粉条”!窑工们便争先恐后地朝大锅围过去,各式各样的碗伸向掌勺的师傅。卢维章近乎麻木地跟着窑工们朝前挤去,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堆在墙角的一排箱子,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亮。一个普普通通的柳条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一个隶书的“壬”字分外醒目。卢维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那个箱子。图谱一定在那里!

掌勺的师傅不耐烦道:“该你了,到底吃不吃?”

卢维章身子一耸,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去,送过去自己的碗。师傅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勺滚烫的饭一半倒进了碗中,一半结结实实地浇在卢维章手背上。旁边一个窑工替他惊叫了一声,卢维章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他端着饭碗走到一旁,隔了好久,才发现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他顾不上疼痛,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箱子那里瞟过去,他在等待着出手的机会。旁边几个窑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涎着脸去缠磨师傅打第二碗。场面乱纷纷的,小院门口的几个家丁不无鄙夷地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地说笑,而窑工们交错的身影又正好挡住了家丁们的视线。

机会!转瞬即逝的机会!

卢维章不容自己再有丝毫的犹豫,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悄悄朝箱子那里移动过去。箱子盖没上锁,他轻轻掀开了一条缝,一本线装的古书安静地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封面上赫然写着《敕造禹王九鼎图谱》。卢维章的心骤然缩成了一团。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怎么办?眼下这种局面,想要消消停停地强记图谱已是不可能了,可是,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大哥口吐鲜血的场面又浮现在他眼前……后天就完工了,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见到这本图谱,也意味着卢家彻底失去了重造禹王九鼎的机会,这会要了大哥的命!在那个瞬间,冲动终于战胜了理智。卢维章来不及多想,趁着窑工们和掌勺师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他轻手抓住了图谱,飞快地揣进胸口,滚烫的前胸倏地冰冷起来。得手了!卢维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准备长长地喘一口气。

6万劫不复一念间(3)

或许是刚才的心情太过于紧张,他竟然没有发觉原本乱哄哄的小院里忽地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窑工、家丁都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站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力,这压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挤榨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而其中的一双眼睛喷射出的目光,更像是两道灼灼燃烧的火焰,顷刻之间烧得他体无完肤。

老詹冷冷地看着他,龟裂的嘴唇之间掠过几个简单的字:“拿下,给我搜!”

那本古老的图谱刚刚沾染了卢维章的体温,又裸露在了干冷的空气中,重新变得钢铁般冰冷。卢维章不知有多少双手、多少只脚踩踏在了自己身上,他拼命地抬起头,努力地想再看一眼那本图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老詹那张诡谲的脸,以及那似曾相识的笑容。

7窑工二指不可断(1)

卢维义在圆知堂门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窑场的时候,卢维义还在矿料堆前砸着矿石。神垕烧瓷第一道工序就是选料,老话儿说“南山的煤,西山的釉,东山的瓷土处处有”,这制瓷的釉料从西山上拉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块块巨大的矿石,要经历春暖软化、夏日暴晒、秋雨浸润和冬寒冰冻后,才能细细碾碎,放在大池里沉淀笆洗。卢维义才抡了几下大锤,就觉得胸口紧抽,嗓子眼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已经逼上来了。卢维义咬紧了牙关,躲过了窑工们好奇的目光,悄悄来到自己那口窑前,趁着四周没人注意,俯身刚一张嘴,一股鲜血便喷了出来。血是热的,甚至带着沸水般的温度,一遇见窑下白花花的残雪,立时冒起了一阵白烟。卢维义靠着窑壁慢慢坐在地上,胸口急剧地收缩着。他半闭着眼,一颗心早飞到了圆知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了,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那本图谱对于卢维章而言就像是一碗烈酒,刚喝一半已是不顾一切了,一旦真给他找到了……

卢维章出事的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过来的。卢维义如同遭到了晴天霹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翻过乾鸣山,赶到圆知堂的。他顾不上颜面,当街跪倒在大门外。整整两个时辰了,圆知堂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只有两个家丁面无表情地站在卢维义眼前,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在家丁刀子般的目光下,街面上也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问个究竟,都远远地避开了。卢维义就这么跪着,开始是双膝,渐渐地整个身子都冰凉了起来,就像圆知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一般。最后,这彻骨的寒意终于侵蚀到了他的心里,他从里到外无一处不是冷若坚冰。

大雪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天幕低垂,大片大片的雪花集聚成团,转眼间将神垕全镇盖了个严丝合缝。卢维义身上披满了雪花,远远看去就像披了一身洁白的孝服,只有两只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提醒着人们他最后的一丝希望还没有泯灭。卢维义固执地跪着,他似乎已然看懂了董振魁的心思,继而看穿了整个阴谋。董振魁的这一招太险,也太毒辣了!他拼着禹王九鼎的图谱被卢家窃走的危险而设下的这个圈套,显然是任何一个卢家子孙都避不开的。但是卢维义不解的是,董振魁用了什么手段打探出了卢家的秘密?

圆知堂的门终于打开了。披着大氅的老詹像是个悄然夜行的饿狼,不动声色地来到卢维义的面前。他冷峻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冰雪包裹的人,略一点头,旁边两个家丁上前,将已经冻僵的卢维义架了起来。圆知堂的门又关上了,门前那块裸露着青色条石的街面转瞬之间又被大雪覆盖住,仿佛有一只来自天际的手,有意把世间的一切秘密、一切心机和一切希望都遮掩起来,化作一片洁白。

尽管有所预感,当卢维义看到那块“玫瑰紫”的钧瓷残片后,刚刚回暖的身子又掉进了冰窟窿。除了卢维义,书房里只有董振魁、董克温和老相公迟千里。董振魁居中坐着,董克温和迟千里坐在两侧,而那块残片就在董振魁手里,他缓缓地摩挲着,像是轻抚着一只温驯的波斯猫。董振魁轻咳了一声,道:“维义兄弟,为什么请你来,大概就不用我说了吧。”

卢维义跪在地上,游散的目光聚拢起来,最后停留在董振魁的手里。董振魁道:“这块东西出自你手,我想你用不着多费口舌了,实话告诉你,这是迟老相公用五两银子,从你的儿子卢豫川手里买来的。你儿子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了给你治病,他居然大模大样地在禹州集市上叫卖宋钧残片!不错,玫瑰紫,我知道迟早有人会烧出传世宋钧才有的玫瑰紫来,可是我还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你……迟老相公,要说的话还是你来对他讲吧。老大,给维义兄弟看个座。”

这显然是在谈条件了。虽然都是坐着,但迟千里的话依然仿佛是从高高的地方滚落下来的巨石,一次次地将卢维义脆弱的防线砸得千疮百孔。迟千里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将现有的烧造技法毫无保留地交给圆知堂。

第二句,把卢家祖传的典籍献出来。

第三句,卢家全家必须在一月之内离开神垕镇,子子孙孙永世不得再踏入神垕镇半步。当然,作为回报,董家会给他们一笔可观的银子,至于多少没说,自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如果这三条中有一条卢维义不答应,卢维章就会被以“盗窃私产”的罪名押送官府,充军宁古塔,终身给披甲人为奴。莫说宁古塔是关外极北苦寒之地,就是能活着走到宁古塔的囚犯都不多见,也就是说,卢维章必死无疑。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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