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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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身边的人撺掇得更加厉害了,老板哭笑不得,只得从怀里摸出来几个大子儿,扔给韩瑞虎,道:“真他娘的怪事,白赔了俩西瓜,还得破财!”周围人一阵哄笑,纷纷打趣着散去。韩瑞虎机灵地揣好了铜钱,冲老板的背影大声嚷道:“您老生下儿子中状元,生下女儿封诰命,红顶子拿车装,凤冠霞帔使船运哪!”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又破开一个西瓜,掏了瓤子递到苗象林嘴边,连声道:“哥,哥,你吃点去去暑气!”
苗象林眼睛蓦地睁开,无力地笑骂道:“小兔崽子,害得老子跟你一起丢人要饭!快扶我回津号!”
杨仲安的确是病得不轻,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能主持生意了。本来今天上午精神好了些,他想挣扎着下床到柜上看看生意,不料刚穿上一只鞋,小相公老焦便领着五个伙计进来,一见他就跪倒磕头,痛哭流涕。杨仲安还以为津号遭抢了,吓得立时就是一摇晃。老焦擦了眼泪,却道:“大相公,我们几个实在待不下去了!津号的生意这两年根本做不下去,月钱半年没发了,身股一年减一点,再这么下去,我们几个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都是拖儿带女的人哪……”
杨仲安捂着胸口,虚弱至极道:“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辞号!”
“身股,身股不要了?”
老焦心一横,索性说了实话:“大相公,您对我们一直挺好,我们也舍不得走!可是董克良说了,只要我们去他们津号,在卢家的身股照认,干得好还给加呢!大相公,人往高处走啊!我们得走了——我劝您也去董家吧!这两年因为生意不行,您那身股减得差不离了!董克良说您去了津号,还是大相公,身股立涨一厘!”
杨仲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痛骂道:“放屁!你们这是背主求荣!你们都走吧!我就是死,也死在卢家老号!”说着,抓了枕头丢过去。老焦纹丝没动,含泪道:“大相公,那我们几个走了,对不住您!”其余几个人也都擦着泪站起身,跟着老焦离开了。杨仲安呆坐了半天,想站起来到柜上去看看还剩下谁,双腿却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杨仲安手脚并用拼命爬到了前院的账房,大叫了几声“还有人吗”,四周一片死寂。杨仲安心慌到了极点,又奋力爬到前堂柜台,这儿不但空无一人,就连门板都放下来了,跟关张倒闭了差不多。杨仲安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昂着头叫道:“象林!瑞虎!你们这俩王八蛋死哪儿去了!”良久,只有回声袅袅,却根本无人应答。杨仲安勉强翻了个身子,仰面朝天,痛心疾首道:“大东家,我杨仲安对不起您!我只有一死来谢罪了!”
这时门板被人下了,韩瑞虎架着苗象林进了前堂,蓦地看见杨仲安泪流满面躺在地上,两人都大惊失色。韩瑞虎一把扔了苗象林,扑到杨仲安身上哭道:“师傅!师傅您怎么了?老焦他们打你了?”苗象林冷不丁被他一推,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到柜台,却也不敢说别的,赶忙上去和他一同扶起来杨仲安,搀到一旁的椅子上。杨仲安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这才断断续续道:“津号,津号就剩咱们仨了?”
苗象林没好气地看了眼韩瑞虎,道:“瑞虎明天就辞号,就剩咱们俩大相公了!”
杨仲安气急,一巴掌打在韩瑞虎脸上,骂道:“白眼狼!你这就给我滚!”
韩瑞虎也不着急申辩,苦笑道:“师傅,我是您从人市上十两银子买的,我能走吗?你们俩大相公,连一个看门跑街的都没了,津号还不彻底完蛋!您放心,我就是死也不走!”
杨仲安气息平静了许多。经这么一折腾出了一身的大汗,原来他久治不愈的无名热也好了大半。他打起精神道:“瑞虎,真就剩咱们哥仨了吗?”韩瑞虎叹气道:“可不是嘛!”杨仲安眼泪又下来了:“我对不起前头的张文芳大相公,也对不起我大哥,更对不起卢大东家啊!好好的津号在我手里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呢?”苗象林早没了主意,只顾唉声叹气了。
韩瑞虎安慰他们道:“两位大相公别着急,这也不全是咱们的错!八国联军在这儿一住就是两年多,中国人开的字号十家有七家关了门,咱能挺到现在,还真不简单呢!”
62门斜日淡无光(3)
杨仲安摇头道:“啥也别说了,发电报给总号,就说津号濒临绝境,速请总号决断!”
韩瑞虎两手一摊,道:“师傅,一个字八两银子,这个电报没个五六十两下不来!咱哪儿还有银子呀?”
“连电报都发不起了?”杨仲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继而捶胸顿足道,“我,我死了算了!”说着就想朝柜台拐角冲过去。韩瑞虎和苗象林慌忙拦住他。韩瑞虎笑道:“师傅,其实没那么严重!人都走了最好,还省得您动脑子裁人减负呢!咱们三个人,维持一个津号足够了。”苗象林瞪了他一眼:“就你逞能!你怎么维持?”
韩瑞虎又是嬉皮笑脸道:“是苗爷您说的,那位总督老乡照顾咱生意呀!”
杨仲安盯着他道:“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快说!”
韩瑞虎见师傅发话了,只得老实道:“说实话,眼下我也真的没主意,不过您放心,过了今天晚上,我一准把主意想出来!再不济,我就是出去坑蒙拐骗,也得把给总号发电报的钱挣到手!”说着,扶起他道,“您还是回房歇着吧,前堂有我和苗爷照顾。反正也没人来,您就好生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好跟董家斗!”杨仲安知道他这是宽慰自己,可又实在没别的办法,只好由着他们架了自己朝后院走去。
安顿好了杨仲安,苗象林跟泄了气的猪尿脬似的,浑身软绵绵地来到了前堂。韩瑞虎站在柜台后头,眼珠子转个不停。苗象林靠在椅子上呆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幸亏交了一年的房租,不然这个月就得关张!”韩瑞虎“扑哧”笑道:“我的好苗爷,您说点吉利话好不好?我这儿正琢磨点子呢!”
要搁在平时,苗象林早一个大嘴巴子过去了。可今天他在租界外中暑,韩瑞虎的表现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这个爱说几句俏皮话的小伙计,一遇到急事真能做到“有静气”,连哄带骗地把一群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干笑了几声,道:“你一个毛孩子,能有什么主意?”韩瑞虎不乐意了,板着脸道:“我都十八了!大东家十八的时候,人送绰号‘拼命二郎’!神垕镇谁人不知?我就是比不上大东家,比你苗爷……嘿嘿,也强不到哪儿去。”苗象林正想动手打人,听见他这么机灵地一转圜,不由得笑道:“算你脑子快!快点想招儿吧。唉,看来我不是当驻外相公的料,等津号事儿平了,我还是回总号当我的账房先生去,干那活儿我最拿手!”一说到算账,苗象林的兴致来了,吹嘘道:“我们苗家祖传的,双手开弓打算盘,你见过吗?我大哥苗象天,那是神垕第一神算子!方圆二百里地,就是袁大帅他老家项城县,说不定都知道神垕有个……”
韩瑞虎身子一激灵,大声道:“慢着!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方圆二百里地,没人不知道……”
“有了!”韩瑞虎激动得一跳老高,蹿出柜台道,“苗爷,你的字儿怎么样?”
“还凑合,练过几年颜体。怎么了?”
韩瑞虎不答话,跑回柜台拿了红纸笔墨,放到他面前道:“我说,您写!”
苗象林嘟囔着提起笔,韩瑞虎给他研着墨,慢慢思忖着道:“第一句,‘开封府里有装修各有特色。而牌匾一定突出“名”、“优”二字。像跟津号斜对面中和烟铺的招牌上大书“五甲子”,意思是历经三百年的老字号了。正对面的药店挂着“专门采办川广云贵地道生熟药材”。至于桐油庄门口放油篓、颜料铺门口架飞红点翠的彩棍、卖元宵敲梆子,更是不一而足。
62门斜日淡无光(4)
卢家老号的津号就在估衣街上,韩瑞虎胡诌的“七言绝句”摆到了津号门外,不多时便引来了众多的围观者。在当时天津人心里,与其说天津是朝廷收回来的,不如说是袁大帅收回来的,敢情这家瓷器店的老板跟袁大帅还是老乡啊!不少来估衣街闲逛的本地官员的家眷看了这招牌,立刻动了心思。袁大帅是项城人,项城跟神垕就是百十里地,“家有黄金万两,不如钧瓷一片”的名声又是众人皆知,说不定这位大帅真就喜欢家乡的钧瓷呢?大帅新到天津,一心去送礼撞木钟(注:指邀宠,蒙骗之意)的人多如牛毛,可大帅的脾气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楚,这宋钧值钱,看着也高雅,不妨拿这玩意儿试试深浅再说。等韩瑞虎发完了二百份传单,满头大汗跑回津号的时候,居然发现柜台前围满了人。苗象林和杨仲安忙得不亦乐乎,招呼完这个招呼那个,等不及的人还一肚子牢骚。韩瑞虎顾不得高兴,赶忙蹿到柜台里帮忙张罗起来。
苗象林和杨仲安都清楚,若论起招呼商伙,他们俩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韩瑞虎,便都在一旁打下手。只见他满脸微笑,机灵地冲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道:“这个是鸡心罐,天蓝天白都有,名字叫‘梦回千年’!怎么叫这个名儿呢?千年是哪儿,是唐朝呀。您老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一千年后知八百载!唐朝时候有个郭子仪郭老王爷,那是平定了安史之乱的大英雄!我们老乡袁大帅,不就是当今的郭子仪吗?梦回千年,嘿,这个彩头该多大!”师爷连连点头,抱着鸡心罐仔细端详。韩瑞虎又冲着一个官宦太太道:“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叫八方进宝瓶,您瞧这釉色,您瞧这做工,实话告诉您,这个从选料开始,到拉坯到素烧到上釉到釉烧到烧成开片,足足用了两年时光啊!宋钧烧造难比登天,‘十窑九不成’。那一窑一共出窑了六十多件,就成了这么一件!”
官宦太太抿嘴笑道:“那其余的呢?”
“全都砸碎啦!我们卢家老号从来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