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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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卢家先祖本是外地人,北宋初年为躲避战乱,从幽州迁徙到了神垕,落户扎根于此。有宋一代,神垕因钧瓷驰名天下,卢家受此影响,毅然弃农烧瓷,世代以钧瓷为业。到了宋徽宗年间,钧瓷烧造达到顶峰,宋钧成了钧瓷的代名词。朝廷在此设立皇家官窑,卢家先人卢本定此时已经是官窑里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了。卢本定聪颖过人,首创了双乳状钧瓷柴烧窑炉等诸多钧瓷之最,使得皇家官窑的产量和质量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北宋朝廷鼓励商货流通,工商业极度繁荣,卢本定自家的窑场经营得红红火火。卢本定根据自己的经商心得,又从豫商先驱、“商圣”范蠡留下的《陶朱公经商十八法》中得到不少启示,将自己对豫商的理解附于书后,是为《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成了卢家镇宅之宝。
可惜好景不长,靖康之难以后,宋朝皇室南渡,与金国划江而治。宋金两国在河南一带冲突不断,神垕饱经战火摧残,商路断绝,窑工四散,烧造业几近绝境。为给宋钧保留一点血脉,卢本定将凝结了毕生心血写成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分为二,让他最看好的二儿子卢兴原带了一份抄本南渡临安,而他自己和大儿子卢兴野则留守在神垕。怎料卢家命运多舛,因在临安烧造宋钧不成,又有奸小之人暗中陷害,一代奇才卢兴原竟被朝廷问罪处斩,所携的抄本不知所终,神垕宋钧南方一脉就此灭绝,成为千古一叹。
4祖宗衣钵(3)
在动荡的时局中,神垕的卢家日渐凋零,卢本定也在贫寒交迫之中与世长辞,留下了《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让卢兴野继承了宋钧衣钵,企盼天下太平后重振宋钧大业。不料卢兴野资质平平,跟着父亲烧了几十年的窑,却对宋钧知之甚浅,难以担负起传承大任。元朝初年崇尚粗犷豪迈之风,朝野上下对宋钧的死活并不在意,加上宋钧烧造花费惊人,卢家败落之后沦为一介草民,以往的皇家官窑不计成本的做法实在难以维持,宋钧的复兴就此成为空谈。
数百年沧海桑田的巨变,元、明、清三代朝廷的更迭,中原又时常处在战争频仍的艰难境地,卢家处境江河日下。即便如此,卢家人虽无法实现祖宗的大愿,却恪守住了一条,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留在神垕,只要还有卢家人在这里,宋钧的复兴就有希望。卢本定留下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在一代代的卢家子孙中秘密传承着。到了卢维义的爷爷卢士钊这一辈,卢家开始在董家老窑当伙计,冒着全家被赶出神垕的风险,在承包的窑里极其隐秘地烧造宋钧,终于有所突破。此时神垕镇钧瓷烧造只有日用粗瓷这一项,虽然各大窑场都在秘密研制宋钧烧造技法,但几十年来无一有成。为了保住家族秘密,卢士钊定下了规矩:凡是烧出来的宋钧无论成色优劣,一律砸碎后深埋,直到有自己的窑为止。卢维义的父亲卢升权英年早逝,便将衣钵传给了卢维义,临死前让他有生之年务必做到两件事:一是给自家攒一座窑,二是供老二卢维章求得功名。没有自家的窑,即便是能烧出宋钧也不是自家所有;而老二卢维章天生是读书的种子,“重家教,尚中庸,积阴德”又是豫商的治家格言,卢升权实在不忍将二儿子生生地从科举之路上拉回来。于是光复宋钧、中兴卢家这两副重担齐刷刷落在了卢维义肩头。
咸丰初年,卢维义精研祖宗留下的两本典籍,在先人积累的技法上不断摸索,宋钧的烧造技法日益成形,烧出来的成色也越来越好。苦于没有自己的窑,一切举动都要瞒着东家和窑场里的大小相公,只能在暗地里进行,故而进展极为缓慢。十年下来,卢维义耗尽心血,未老先衰,自感来日无多。偏巧此时卢维章决意放弃科举之路,卢豫川又年幼不堪重任,为了传承家族使命,卢维义这才跟妻子商量了一宿,决定在除夕之夜,在祖宗画像前,将卢家衣钵正式传给卢维章。
“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经商,这两条就是卢家的命根子。宋钧,眼下咱家差不多能烧出来了,成色也说得过去,这一条算是在我手里有了底子,当然还有望你发扬光大。那天晚上在乾鸣山,我听了二弟的一番胸襟抱负,二弟对天下大势,对商帮兴起的看法如此精到老辣,哥哥心中喜出望外!我读书不多,做生意不是我的长处,经商这一条就全靠二弟用心了。我这一辈子,别的都不图了,但求有生之年能攒下自己的窑,能光明正大地烧出自家的宋钧来,我死也瞑目。老二,从今往后,你就是卢家的当家人,我自然会全心全意辅佐你,帮衬你成就大业!”
卢维义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他站起身来,轻轻抚着卢维章的头顶,手过之处,一片滚烫。他知道刚才的那番话,对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味着什么。但他又能如何?身为卢家子孙,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就像两道突突燃烧的火苗,既照亮了前方的路,又灼烧着行者的肌肤。
这就是家族的使命。
卢维章应该担负起这样的使命,他也担负得起这样的使命。
卢维义眼中热泪滚动,却说:“老二,上过香,咱俩该回去了,你没听见隔壁,豫海在哭呢。”
5天机已泄(1)
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八,神垕镇各大窑场停火休工,这也是窑工一年里仅有的一段假期。窑工们忙了一年,平常哪有时间料理家务,都趁这几天时间,上坟的上坟,扫墓的扫墓,修葺窝棚,拆洗被褥。同治元年正月初六那天,正好是个大晴天,各家窝棚外都晾起了被子、棉衣,不能再用的就随手烧掉,算是寄给地下的逝者。远远地瞧去,乾鸣山南坡的窝棚区里,到处弥漫着一片花花绿绿的人间烟火。
卢家的两处窝棚早该修葺了,几根椽子腐朽了,得加固一番,顶上铺的茅草、麦秸日子久了,也得重新换。神垕的春季多雨,不整整怕是难过雨季。卢家兄弟一早就忙开了,干到午饭时分,兄弟俩都是浑身大汗,卢维章索性脱得只剩个小褂,身上不住地冒着白烟。卢维义有些心疼,道:“老二,差不多就行了,冻坏了身子可不中!”
卢维章擦了把汗道:“等初八窑场点了火,我就要学着烧窑了。烧窑是体力活儿,我以前没下过那么大的力,总不能干不下来给人笑话吧?”
卢维义笑道:“谁敢笑话你?你是读书人,甭想那么多!”
卢维章自言自语道:“读书人?”忽而自失地一笑,“大哥,以前那个叫卢维章的读书人已经不在了,卢家多了个叫卢维章的窑工!”卢维义一愣,倏地恍然,与兄弟相视一笑。
卢维章去窑场做工的打算早就有了,自那晚从哥哥手里接过了卢家衣钵,这个念头便愈发强烈。卢维义烧了一辈子窑,深知烧窑的艰辛。卢维章虽说也是窑工家出生的,但他奇 ^书*~网!&*收*集。整@理自幼便读书,家里的活很少让他干,像窑场那样的重活更是从未插手。神垕镇制瓷业自唐代萌芽开始,到同治年间已有千年了,早就形成了一套严谨的工序流程。仅选料一项,就有选矿、风化、轮碾、晾晒、冰冻、池笆、澄池、陈腐等工序,再加上造型、成型、烧成,整个流程下来足足有七十二道工艺,贯穿了春夏秋冬四季,饶是常年烧窑的伙计都扛不下来,何况自幼就念书的弟弟呢?卢维义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他取下腰里的葫芦,摸了摸,还没有出九,神垕镇正是滴水成冰的节气,葫芦里的水早就冰凉了。卢维义把葫芦塞进怀里,滚烫的胸膛遇上冰凉的葫芦,不由得猛地一紧,身子禁不住轻轻晃了起来。他捂了一阵,感觉水脱了凉,这才把葫芦递给卢维章:“水不热了,慢点喝,小心凉了肚子。”言毕,看着卢维章大口大口地喝了水,又抡起了榔头,便一把抢了过去,笑道:“过罢年进了窑场,有你出力的时候!”
神垕有句俗话:“三天戏,五天年,忽忽啦啦就过完。”初一到初八这几天假期说过就过去了,正月初九是窑场点火的日子。每年的这天,就由镇上各个烧窑的堂口公推一名大东家,亲自主持点火的仪式。公推的标准有两点:一个是上一年的收成,一个是出银子的多少,占着这两条的,就能在自家窑场点上头把火。自从董家圆知堂在董振魁手上崛起以来,差不多二十年中,几乎每次主持点火仪式的都是董振魁,日子一久,每年例行的公推大会也成了摆设。这也难怪,无论是论收成,论实力,论窑场,董家老窑都是神垕镇当之无愧的翘楚。今年恰逢同治元年,董振魁又老年得子,所以这次点火仪式办得格外隆重。
点火仪式的地点在窑神庙。窑神庙也叫伯灵仙翁庙,坐落在神垕镇老街上,始建于宋代,在明弘治八年和乾隆五十六年两次重建。近年来镇上钧瓷生意蒸蒸日上,窑神庙也得到了多次修缮,建得气势恢弘,成了神垕镇一景。庙内有大殿、花戏楼、道房和东西日月厅,处处设计精巧,雕工细致。窑神庙正门是花戏楼,门口两根硕大的石柱,柱下立着两尊石狮。初九这天,石狮头上顶着大红色的锦花,两挂万响的长鞭从狮子嘴里吐出来,大殿里仙火点燃后,这两挂长鞭就噼噼啪啪响起来。整个神垕镇欢天喜地,人们互相恭喜道贺,祈祷上天赐给个好年景。
窑神庙大殿里供着三尊神像,正当中的自然是窑神孙伯灵。伯灵是字,窑神的大名是孙膑,也就是战国时期那位著名的军事家。相传孙膑当年曾随师父鬼谷子在豫州山中烧炭学艺,他既是烧炭的祖师,也是瓷业的窑神,常年在此飨纳香火。左边那位是“土山大王”,也就是舜帝,相传舜曾经“陶河于滨”,后人烧瓷取土都是按照舜帝的指引,故而他被视为司土之神。右边却是个女神像,既不是帝王也不是将相,而是个平平常常的烧窑女工。相传某朝某代,皇帝在梦中见到一尊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