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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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两银子划在囊中了。
拉法兰胆战心惊地来到景德镇,当天晚上就住在了蔚丰厚景德镇分号里。裴洪业盼得两只眼睛都绿了,总算见到了老朋友。两人开门见山地订下方案:明天秘密请钧兴堂的人来,当场勘验样品的成色,一旦确认立即交割银子。钱百芒听了半晌,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个月的工夫,景德镇平地里冒出来个钧兴堂?裴洪业这个老王八蛋肯定收黑钱了!钱百芒见他们主意已定,再不插话就来不及了,便用法语道:“拉法兰先生,景德镇著名的瓷器店铺很多,为什么只让钧兴堂来呢?白家的阜安堂也很好啊,听说他们为了拉法兰先生你前来,早就专门准备了样品,为何不让他们一起来勘验呢?”
拉法兰正是内心惶惶之际,想了想也没觉出什么不妥,便用结结巴巴的汉语道:“这样也好,明天就请裴朋友通知白家的朋友,不过别再请其他的朋友了。局面很混乱,我不想招来官府的朋友。”裴洪业不知钱百芒跟拉法兰说了什么洋文,居然把阜安堂也拉进来了,又不便露骨地为钧兴堂说话,只得狠狠地瞪了钱百芒一眼。钱百芒却跟没事人一样,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
第二天,钧兴堂和阜安堂的“朋友”一前一后进了蔚丰厚。这次是卢豫海和段云全亲自出马,足见两家对这笔生意志在必得。两个“朋友”见面,免不了寒暄一番,互相打探底细。拉法兰见他们这般虚伪,奇 ^书*~网!&*收*集。整@理忍不住道:“你们中国人真是奇怪,明明想把对方打败,做成这笔生意,却装得很亲热,我很不理解。”
卢豫海不服气地笑道:“洋商伙这话说得不对了,按我们中国话说,这叫‘买卖不成仁义在’。就是对头,私底下也不能生分了。哪儿跟你们洋人似的,动不动就舞枪弄棒的。”裴洪业一时急了起来,生怕卢豫海性子暴烈,把洋人得罪了可怎么做生意?不料拉法兰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中国是礼仪之邦,不跟人打架的。”卢豫海嘟囔道:“那也未必,你们在越南给打得还不够惨吗?”尽管这句话声音不大,拉法兰没怎么听清,却也唬得裴洪业脸色雪白。
钱百芒偷笑了一声,道:“两位大掌柜都来了,咱也别说废话,把样品都亮出来吧?”
卢豫海笑道:“老段,你玩儿瓷器的时候,我还他娘的穿开裆裤呢!就你先亮吧?”段云全正琢磨着怎么应付,却听见拉法兰奇怪道:“卢朋友,你说的‘他娘的’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卢豫海龇牙笑道:“我是问候别人的母亲呢!你来中国才几年?你们洋文字也就那么二十来个,我们中国字好几万个, 你一时半会儿学不完!”
拉法兰素来对中国文化仰慕不已,信服道:“看来卢朋友很讲究礼貌。你说得对,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虽然是外国人,也愿意好好学习你们的文化,好好跟你们做生意!”裴洪业鼓掌笑道:“说得好!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嘛!有银子赚才是经商的道理。大家不都图一个钱字吗?”
拉法兰神色肃然,摇头道:“裴朋友说得不对,我是生意人,可我也是法国人,我热爱我的祖国!我的父亲在建立共和国的战争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以他为荣,以我的共和国为荣!”
裴洪业一时尴尬起来。卢豫海笑道:“拉朋友,你误会老裴的意思了。经商固然以追逐利益为宗旨,但我们中国人还有句话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中国商人里,从来不缺少精忠报国的楷模!就在我们河南,春秋战国的时候,有个大商人叫弦高,是郑国人,在贩牛的途中听说秦国人来偷袭,又来不及回去报信,就把自己的牛赶到秦国军营里头,说是郑国的国王派来劳军的。结果他的牛全给秦国人宰了吃了,而秦国人以为郑国早知道消息了,就撤兵回去了。你说,这位弦高老兄不就是你说的‘热爱祖国’的商人吗?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拉法兰道:“弦高贩牛的故事,我在你们的历史教科书上读到过,很好。我还知道,你们中国有位著名的圣人叫孔子,他的弟子子贡就是个成功的商人!还有著名的范蠡朋友,是你们中国的‘商圣’……”
卢豫海听他旁征博引,心里也生出几分敬意,便道:“你说的这位范朋友,我们还管他叫陶朱公,嘿嘿,也是我们河南老乡啊!不瞒拉朋友你说,我们卢家的传家宝里,有一本《陶朱公经商十八法》,就是范老爷子传下来的!”
拉法兰眼睛顿时一亮:“能简单介绍一下吗?我对中国的商业发展史很感兴趣,我在巴黎大学攻读远东商业发展史的博士学位,你的传家宝很有、很有意思!”
卢豫海便道:“这《十八法》足足这么厚!”他夸张地比画着,“我就简单把题目给你背背吧,多了你老人家也记不住……”卢豫海咳嗽了一声,道:“生意要勤紧,切勿懒惰,懒惰则百事废;议价要订明,切勿含糊,含糊则争执多;用度要节俭,切勿奢华,奢华则银财竭;赊欠要识人,切勿滥出,滥出则血本亏;货物要面验,切勿滥人,滥人则质价减;出入要谨慎,切勿潦草,潦草则错误多……”
38挣洋人的银子(6)
旁边的裴洪业、段云全和钱百芒都听傻了。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啊?卢豫海跟拉法兰一个说,一个听;说的人侃侃而谈,听的人聚精会神,别人竟是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段云全额头冒出汗来,气得手脚冰凉。钱百芒也目瞪口呆,只有裴洪业暗中伸出了大拇指,这个卢二爷真不是凡人,把洋人哄得跟个孩子似的!
卢豫海兀自继续背着:“刚才说的是总纲,底下分的条目多了!就像在经营信用上:买卖信为本,经营礼当先;经营讲信誉,经商路自通;人无信不立,店无信不兴;一客失了信,百客不登门!——就拿今天这生意来说,我当着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我就是挣拉朋友你的银子来了!可我要让你心服口服地把银子给我,不但给我,还得说我的东西成色好,说我卢豫海做生意守信用,讲信义!”
拉法兰听得如醉如痴,叹道:“‘人无信不立’,这句话出自儒家的《论语》吧?我总听中国人说儒商,今天总算见到了!谢谢!”说着,学着中国人的模样打了个千。卢豫海心想你他娘的又弄错了,打千是见面时用的,眼下老子跟你理论半天了,你还打个球的千!段云全见卢豫海说了半天,兜了个大弯子又折回到自己的生意上,真是用心良苦啊。今天的风头让他一个人抢完了,自己也不能示弱。他好容易抓住这个机会道:“拉法兰先生,现在就看样品吧?”
拉法兰如梦初醒道:“对,对,看样品。”
段云全恨恨地打开了箱子,掏出几件十足成色的青花瓷器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道:“拉法兰先生,您上眼瞅瞅吧,全是顶尖的货色!”
拉法兰扶着眼镜凑了上去,仔细端详起来。他在景德镇收购了十几年青花瓷,算是个行家里手了。说实话,白家今天的确是志在必得,连压箱底儿的家伙都摆出来了。什么双陆樽、三羊樽、虬耳樽、蒜口绶带如意樽、撇口橄榄瓶、太白坛、菊瓣盘等,无一不是精妙绝伦,色泽、画法、工艺、造型处处都是上乘之作。段云全见拉法兰不停地点头赞许,得意道:“哼,光凭练嘴皮子算什么,做买卖看的是真功夫,硬成色!说得天花乱坠,一拿出家伙来就傻眼了!”卢豫海谦恭地道:“老段,今天我真是领教了!阜安堂树大根深,造诣非凡,钧兴堂的景号刚成立起来,今后还指望阜安堂多多提携呢。”段云全趾高气扬地把脸扭到一边,并不答话。卢豫海一笑置之,对拉法兰道:“拉朋友,该看我的了吧?”
钱百芒嘀咕了几句洋文道:“我看白家的青花瓷就很好,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钧兴堂的样品还用看吗?”拉法兰摇头道:“市场竞争是残酷的,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他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卢豫海就是听不懂钱百芒的洋文,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趁拉法兰转身的工夫,冲着钱百芒狰狞一笑,吓得钱百芒老实了许多。拉法兰对卢豫海道:“我想看看你们的样品,我希望卢朋友的样品跟卢朋友的口才、知识一样出色。”卢豫海自信地笑道:“那就请拉朋友上眼吧!”
裴洪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出段云全是把阜安堂最顶尖的瓷器都拿来了,不由得深深地替卢豫海担忧。卢家钧兴堂烧宋钧那是没得说,可青花瓷与宋钧烧造技法迥乎不同,一个讲求烧造时的窑变,全凭天然形成;一个重视前期的描绘画技,人工占了很大因素。钧兴堂的景号这才成立不到一个月,原先那些韵瓷斋的能工巧匠差不多全给白家挖走了,一时半会儿哪来那么多上等的青花瓷?裴洪业恍惚之间觉得那笔提留银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得默默叹息起来。
就在裴洪业忐忑不安之际,卢豫海把一个样品摆上了桌,这是个玲珑剔透的静瓶。段云全死死盯着那件样品,尽管面上不愿露出来,暗中还是赞许不已。卢豫海是神垕烧宋钧的出身,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居然把青花瓷拿捏得如此地道!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是一等一的货色。但老白家阜安堂毕竟是浸润在青花里两百多年了,功夫底蕴还是略胜一筹。段云全见大局已定,脸上微微露出胜利的笑意。
然而拉法兰的态度却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静瓶,眼圈红润起来,摘掉了瓜皮帽,朝着静瓶深深地鞠了一躬。段云全和裴洪业大惊失色,而钱百芒已然是面如死灰。段云全难以置信地站到拉法兰身边,去看那静瓶的正面。只见上面根本不是寻常见的风景、字画的图案,而是简简单单的蓝、白、红三块颜色,下面写了一行谁都看不懂的洋人蝌蚪文。
卢豫海微笑道:“拉先生,这件静瓶如何?”
拉法兰擦了擦眼泪道:“卢朋友,非常的好!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