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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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食无着,我犯得着放着少爷的日子不过,跑到辽东来开辟商路!”卢豫海又饮了一碗酒,站了起来,直视田老大的面孔,道,“你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我这条命看来是非丢不可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送到大连湾的海面上,我远远地看上一眼旅顺,了此心愿!而后你再一刀结果了我,你看好不好?还有,就是我这个伙计,他老婆刚怀了孩子,是我非把他拉出来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他放回去吧。”
苗象林听到这里,带了哭腔道:“二爷,我跟你死在一块儿!咱跟他们拼了!”他举着枪朝田老大冲过来,被身后一个伙计暗中绊了一脚,连人带枪跌在甲板上。几个伙计上前按住他,把他捆得结结实实的。田老大冲他冷笑一声道:“你一上船就不停地摸你那支枪,不然老田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卢老板,我瞅你也是条汉子,就让你再说一件心事!不过送你到大连湾怕是不可能了,再走二十里,就有老毛子的军舰巡逻,一见咱们就会开炮!咱们是商船,根本进不了大连湾!”
一股巨浪打来,把“兴字一号”高高地掀到了浪尖上,众人都不免脚步踉跄,而卢豫海跟田老大面对面站着,竟都跟钉子似的丝毫没有动弹!待船稳当了,卢豫海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短刀,挥手一掷,刀深深地扎进了船帮。田老大脸色顿时雪白,周围的几个伙计纷纷抽出凶器,围了上来。苗象林的嘴给堵着,急得拼命挣扎。卢豫海旁若无人地微笑道:“就刚才那个风浪,我若是趁机出手,老田你猝不及防,我该有几分胜算?”
“八分!”田老大狰狞笑道,“可惜现在,你连一分胜算都没有了!”
“都是百姓人家,若不是迫不得已,谁甘愿披上一身贼皮?”卢豫海盘腿坐下,举起酒碗道,“我刚才不愿出手,是看在老田你是条汉子,不忍心就让你死在这里!我活不了半个时辰了,没必要再拉上你一起死。既然我去大连湾不可得,求你放了我的伙计也不可得,我也无话可说了。象林,这次出门是我点了你的将,是二爷我对不住你!我喝了这碗酒,咱哥儿俩就一起上路吧!”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地砸碎了酒碗。
几个伙计都是一愣。这种杀人越货的营生他们干得多了,却从来没见过如此视生死如儿戏的少爷。田老大怔怔地看着他,也盘腿坐下,叹道:“卢老板,也罢,就冲你刚才没有出刀,今天我就舍命陪一回君子!伙计们,去他娘的大连湾!”几个伙计应了一声,掌舵的掌舵,使帆的使帆,“兴字一号”在风浪中朝大连湾驶去。
卢豫海丝毫不像个将死之人,继续跟田老大饮酒聊天:“老田,家里还有什么人?”田老大也丝毫不隐瞒,道:“老爹老娘都在,一个老婆,俩儿子。”“咱俩差不多,我有俩老婆,嘿嘿,比你多一个!”“你们大户人家,有两个老婆算什么?”“唉,俩老婆有俩老婆的难处啊!等这笔买卖做成了,你也阔了,回家立马再娶一个,就知道其中的厉害啦。”
田老大呵呵笑道:“卢老板,你真的不怕死?”
卢豫海叹道:“怕,可我不是怕死,死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怕我死了,神垕镇里就没人再敢来打通商路了!一万多窑工伙计,四五万口家人,都指望这条商路讨生活呢!活到一百岁也是个死,活到四十岁也是个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活的日子再久有个球的意思!老田,我看你这回做成了买卖,也别弄这伤天害理的生意了,守着爹娘妻子,干什么不好?”
田老大也是酒劲上来了,怅然道:“我回回出门,家里人都牵挂得吃不下饭,他们要知道我做的是杀人越货的生意,早他娘的吓死了!你瞧瞧我这帮子伙计,原本都是做正经船运生意的,可如今咱这破船,拉货少,走得慢,自己都顾不住,哪儿有钱养家糊口?我在洋人的机轮船上干过,那是什么成色?铁板,铁轮,铁马达,一艘顶咱们十艘都不止……要不是洋人太欺负咱中国人,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窝囊气,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你在机轮船上干过?”卢豫海惊喜道,“那太好了!我早打算在钧兴堂的汴号船行里弄一艘机轮船,就发愁没人会开呢!你要是肯去,我给你写封信!”田老大眼珠子一转,忽而大笑道:“卢老板,你是开玩笑吧?我马上就要杀你了,你还要把我推荐到你的船行去,这不是耍我吗?”
46莫测风云此中来(6)
“二爷从不骗人!”卢豫海目光炯炯道,“更不会拿生意开玩笑!你要杀我,那是你拿了人家的银子,你为了银子肯杀人,难道不肯为了银子做正经生意?”
田老大收敛住笑意,重新打量着他,默默地思索着。卢豫海也不再说话,兀自剥着花生下酒。田老大刚想说什么,忽然一个伙计脸色大变地跑过来,叫道:“哥,不好了,有老毛子的军舰!”田老大遽然铁青了脸,大叫道:“快回舵!”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已经落在了船舷左侧,激起高高的浪柱,船体随之剧烈动荡起来。卢豫海跑到船边张望,果然有一艘挂着俄国双头鹰旗的军舰就在正前方,有人叽里呱啦大声讲着什么。田老大顾不上防备卢豫海,把掌舵的伙计推开,自己拼命地回舵,几个伙计吓得面如土色。又有几发炮弹打过来,在离船舷咫尺之遥的地方爆炸了,伙计们一个个趴在甲板上叫起了“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丝毫不敢动弹。田老大咬着辫子用尽力量回舵,但商船实在是太老了,舵已打满,可船在巨大的风浪里却没有一点反应。卢豫海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叫道:“你把船弄稳了,我有办法解围!”
田老大头也不回地骂道:“滚你娘的,老子都被你害死了!”
卢豫海不跟他计较,跑回放自己行李的地方,从箱子里掏出一件东西,转身跑到船舷边,一手抓紧了船帮,一手将那块花布迎风招展开。田老大已经万念俱灰地放弃了船舵,死死地抱着船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卢豫海又跳又叫,把手里的那块布挥舞得跟耍大刀似的。那俄国军舰居然真就不再打炮,大喇叭里吆喝了一阵,竟掉头开走了!风平浪静之后,卢豫海精疲力竭地靠在船舷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田老大爬到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手里拿的什么护身符?”卢豫海把花布扔给他,笑道:“这个?这是法国的国旗,眼下俄国跟法国搁着伙计,见了法国旗,以为是拉法国货物的商船,又没带武器,就不打炮了。”这时伙计们都爬了起来,犹自惊恐万状。田老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呵斥道:“还他娘的愣着干吗!快走!还等着挨炮吗?”
卢豫海不无绝望地看着辽阔的海面,摇头道:“这么大的海域,居然让洋鬼子横行霸道!看来大连湾真去不成了,那还去哪儿?”田老大想也没想就道:“去烟台!卢老板不是要他娘的开辟商路吗?烟台自咸丰十一年开埠通商,那里各国的洋人都有,怕是比中国人还多呢!”卢豫海吃惊道:“烟台?哪一年开埠的?”
“咸丰十一年,我家就在隔壁的蓬莱县,那年我十六岁,胶东正闹捻子嘛!”
卢豫海兴奋地大叫道:“老田,你知道我哪一年生人?就是咸丰十一年!天意啊,这就是天意!老田,你这就领我去烟台!”田老大没答话,一眼瞥见捆得像粽子似的苗象林,叫道:“孙老二,你瞎眼了吗?去把卢老板的伙计松开!”卢豫海心里一动,笑道:“老田,你不杀我了?”
田老大一怔,随即大笑道:“咱爷们儿这条命就是你救的,怎么好再杀你?唉,要是你想跟咱爷们儿同归于尽,咱爷们儿早给老毛子的炮弹砸到海里去了!咱俩算是一命抵一命,谁也不欠谁的了。”
卢豫海笑着摇头道:“我才不吃这个亏!我们是两条命,可你连你手下是整整七条命!老田,杀人的营生咱别干了,不就是船吗?我一到烟台,先给你弄两艘好船,不出两年就买他娘的机轮船,你还是船老大,好好给咱们钧兴堂在天津、旅顺口和烟台之间运货,你看成不成?”
田老大身子一震,倘若真如他所说,不但可以从此脱了这身贼皮,做正经生意,还一下子有了吃饭的本钱——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啊!一旁的孙老二给苗象林松了绑,早竖了耳朵听着,直听得热泪盈眶,道:“老大,你还犹豫个球!卢老板是条真汉子,他不会骗咱们!”
卢豫海“咯咯”一笑道:“老田,你若是还信不过我,我就当着大伙儿跟你结拜为兄弟,从此你是哥哥,我是弟弟,咱哥儿俩一起在烟台弄他娘的个天翻地覆!”
田老大满腔豪情给他激了起来,慨然道:“成了!兄弟,大哥我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干去球!”说着,把刚才卢豫海扎进船帮的短刀拔出来,伸手在刀刃上滑过,顿时鲜血涌出。卢豫海毫不犹豫地接过短刀,往手指上一划。孙老二早捧了两碗酒上来,两人把血滴在碗里,一饮而尽。苗象林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直到酒碗被他们砸碎在地,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由得软软地靠着船舷瘫了下去。
旅顺口与烟台隔海相望,船行一天就能到达。卢豫海和苗象天经过九死一生,终于安然地在烟台山码头下了船,由田老大领着来到了商埠区。在光绪二十一年,烟台虽然开埠已经三十多年,登莱青道的道台衙门也设于此,但它却还只是福山县下的一个区而已。由洋人担任税务司、赫赫有名的东海关就在此地。卢豫海来到了最繁华的卡皮莱街,但见两旁全是西洋建筑,洋行、教堂林立,连招牌文字都是中西合璧。田老大指着一旁的两个洋行道:“你瞧瞧,这个是和记洋行,那个是汇昌洋行,都是英国人开的,厉害着呢!人家专做洋人的外贸生意,占了整个烟台生意的一多半!”
卢豫海深深地一点头,道:“大哥,事不宜迟,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