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瓷商-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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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一身买办的装扮,上前道:“兄弟,这位日本人叫小山平一郎,是个——”他凑近了买办的耳朵,低声道,“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是他的翻译,今天来贵行谈点生意,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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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办立刻会意,也是低声道:“没问题!形形色色的洋人咱见的多了,有您传话,不耽误生意!我姓刘,您叫我老刘吧。”卢豫海回到苗象林身边,不知嘀咕了什么,苗象林装得很严肃地点点头,趾高气扬地跟着老刘进了会客室。和记洋行是典型的英式建筑,在陡立的房坡上凸出一排阁楼窗,东面是观景的最佳方向,可观赏日出与海景,三面设有外廊,会客室就在东面外廊里侧。不一会儿茶水摆上,老刘满脸含笑道:“不知小山先生想做些什么生意啊?洋货有棉布、铁器、糖等,土货有大豆、豆饼、大枣、海产……只要您开个口,要啥有啥!”
卢豫海装模作样地在“小山平一郎”耳边说了几句,苗象林挥了挥手,重重地点头。卢豫海转向老刘,笑道:“咱小山先生不要你说的那些土货,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神垕的宋钧!老刘你也知道,日本国跟咱大清国一衣带水,风俗嗜好也差不到哪儿去,那边的人就喜欢这个物件!烟台离日本最近,海路又快又便宜,小山先生想做些宋钧的生意,不知老兄能办到不?”
“宋钧?是天花乱坠。席散客走时,又少不了一人捎带上一两件壶、瓶、樽、洗之类的礼物。如此一来各大洋行都知道了宋钧值钱,做宋钧生意大有赚头。和记洋行的买办老刘更是在宴后找到了张文芳,张口就吞下了那五万两银子的宋钧。张文芳暗中偷笑,慷慨地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折扣。老刘粗略算下来,这笔五万两的买卖居然能赚四千两银子,毛利率将近一成!那些大枣、海产、大豆之类的土货,就是数量再大,哪里有这宋钧生意的利润大啊。
到了约定的日子,卢豫海又陪着“小山平一郎”来交割货物,直接把货拉到烟台山码头装船运回日本。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看的。而那批货本就是卢豫海从津号运过来的,在海上兜了个大圈子,又在天津港过了一圈,重新装上田老大的船,在一片“得劲”声里浩浩荡荡再次直奔烟台来了。钧兴堂三艘商船这次停在了烟台山码头,与上次冷冷清清的场面截然不同,这次可谓是万众瞩目。张文芳领着一干伙计在码头等着,兴高采烈地接了货,一路敲锣打鼓回到烟号,新雇的七八个本地的跑街伙计又是吆喝又是发传单,忙得不亦乐乎。经过这番煞费苦心的折腾,烟台各大洋行都听说了钧兴堂跟和记洋行的买卖,对宋钧生意无不是刮目相看。烟台开埠几十年了,民风与内地迥乎不同,重商之风气深入人心,洋行不分大小都是图一个“利”字。谁家的买卖好做,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钧兴堂的烟号一时间顾客盈门。张文芳牢记卢豫海的叮嘱,订单不分大小,折扣都是给得高高的。汇昌洋行与和记洋行都是英国人开的,在烟台商界举足轻重,汇昌见和记赚了一笔日本人的银子,索性也定了一万两的宋钧,自己直接拉到日本去卖,居然真的获利甚丰。原来这条商路中断的日子久了,而日本国内对宋钧的需求很大,多年来只能通过上海、广州等港口购买。烟台商路一开,海路距离缩短了一多半,钧兴堂供货的陆路也少了许多周折,成本一下子降低了三成还多!日本人多年不见如此质优价廉的宋钧了,汇昌的货一到日本就被抢购一空。汇昌洋行吃到了甜头,立刻跟钧兴堂签了五年的供货契约,包销八十万两的宋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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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大单子签下来,已经是光绪二十一年的深秋了。卢豫海来到烟台差不多半年,他耗费了许多心血,终于打开了局面。张文芳见大局已定,就把跟烟号做商伙的洋行经理、买办请到了会贤楼,隆重地请出了东家卢豫海。各位经理、买办大多还记得这个曾经上门来过的年轻人,和记洋行的老刘更是一眼认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山平一郎”的翻译吗?敢情他就是卢家老号钧兴堂的东家!当下便参透了那次生意的玄机所在,不由得一阵跌足长叹。
卢豫海跟众位见了面,寒暄一阵后,笑道:“诸位,马上就该是洋人的节日了,我知道在座的有英国的,有美国的,有法国的,有意大利的,还有俄国、德国的商伙!你们西洋人过节,是为了给你们的圣人过生日,圣诞节嘛!我们中国的圣人就是山东老乡,叫孔子,他老人家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商伙给钧兴堂招徕了这么多生意,过节不送点礼说不过去。老张,把咱们准备的礼物拿上来吧。”
张文芳挥挥手,几个伙计端着礼物匣子上来,在座的客人人手一份。众人道谢后打开来看,是个圆润晶莹的绞胎挂盘,盘上画的,竟是天主教里圣母生下耶稣基督的场面。圣母怀抱耶稣,神态慈爱端详,耶稣安然躺在圣母怀抱中,母子二人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清末在华的洋人有两类,一类是经商的,一类是传教的,再加上洋人大多信教,乍一见这物件无不是心潮起伏,连连画十字,念洋经。卢豫海见他们看得呆了,便笑道:“各位把盘子翻过来,后边还有彩头呢!”众人纷纷倒过挂盘,见后边画着各国的国旗,旁边还有大清国的龙旗。卢豫海笑道:“各位商伙,不成敬意,就当是圣诞节的礼物吧!”
美国保利洋行的经理马歇里道:“卢先生,我能不能订一批货,全部照这个样子做呢?还有,从烟台到美国旧金山,需要一个多月的海路,不知道卢先生能否赶在圣诞节前全部做出来?”
“照这个样品做,当然没问题!”卢豫海狡黠地笑道,“按时交货也没问题,我们卢家老号十处窑场,六七千个伙计,要多少都能对付!不过咱也说实话,这是你定做的生意,价钱嘛……也好说,只比普通宋钧高两成,你看如何?要是你答应,先紧着你的单子做!”
马歇里当即道:“OK!这笔生意我订下来了,我要十万两银子的货,马上就可以付一半的定金!”卢豫海拊掌大笑道:“这位洋商伙真是爽快!就冲你这是头一笔的买卖,我再给你打个折上折!这可是优惠到底啦!”
马歇里这么一带头,在座的洋人们都坐不住了,纷纷嚷着要下订单。卢豫海摆摆手,让众人平静下来,道:“各位,我们豫商做事,讲究量力而行,有多大胃口吃多少肉,不然还不给撑死了!距离西洋圣诞节也就是俩多月了,各位还要把回国的路程算上,卢家老号就是彻夜烧窑,也难以全部供应下来!我算过了,最多只能做一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想下单子订货的商伙们听好了,等酒席散了,隔壁有人专门伺候,按顺序排,累计到一百万两银子就打住!我卢豫海对不住各位了,凡是没能排上号的,每位商伙可以领到一千两银子的礼物,就当是钧兴堂给诸位赔罪啦!好了,大家继续喝酒!”
洋行的经理买办们都眼红马歇里得到的优惠,又一听人家钧兴堂还不是照单全收,哪儿还有心思喝酒,一个个悄悄溜了出去,直奔隔壁下单子去了。脑子转得慢的人等明白过来,再心急火燎地跑去下单子的时候,钧兴堂早做满了一百万两的定数。苗象林呵呵笑着给人赔不是道:“对不住了!您别急着走,拿上这个条子,明天去钧兴堂烟号领礼品吧。”
一顿酒宴的工夫,一百万两的生意就顺顺当当地做成了。张文芳对卢豫海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了这样年轻有为的东家,钧兴堂何愁做不来大生意?回烟号的路上,卢豫海和张文芳没坐车,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烟台灯红酒绿的大街上。张文芳边走边笑道:“二爷,老汉真是枉活了这么大岁数,我还以为干不成呢!没想到洋人那么好哄!”
卢豫海喟然摇头道:“你以为那个马歇里那么好打发的?不瞒你老张,我都跟他磨了整整三天了,把折扣打到了八五折,他才答应我第一个出头!其实洋人也是人,都喜欢赶个人场,我算是琢磨透了,不管哪国的商人,就图个‘利’字!咱想挣钱,人家也想挣钱,无利不起早嘛!”
“二爷是跟马歇里唱了出双簧吗?”张文芳吃惊不小,随即赞道,“二爷真是用心良苦!不然生意怎会如此顺利?”
卢豫海并没接话,表情慢慢地凝重了起来,道:“来烟台一晃就是半年了,我琢磨出来几句话,老张你看有道理没有。”此时他跟张文芳已经走到了海关街,朝前不远就是隐匿在夜幕中波涛起伏的大海。卢豫海停下了脚步,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道:“这几句都是大白话,我不像老张你是正经八百的秀才出身,之乎者也的话我也说不出来。身为豫商,要把世故摸得透透的,把商路打得顺顺的,把工本降得小小的,把银子搞得大大的!只要真的做到了这四句话,就没有做不好的生意!”
张文芳初一听到这几句话,不觉莞尔,可细细琢磨起来,居然无一不是道出了商道精髓。世故者,就是经商的环境,商伙的底细;商路者,是经商的根本,不然商路头头受阻,去哪儿卖货去?至于工本、银子,一个是因,一个是果,这一小一大之间,就是源源不断的毛利啊!张文芳深有触动道:“二爷,你这四句话,我看可以写进《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了!二爷今年三十多了,经商也有十几个年头,这四句话就是二爷的商道心得吧?二爷说什么也得给我个面子,这四句话由我向总号汇报过去,让大东家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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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笑而不答,指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大海道:“老张,你可知我这半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那就是始终不能到大海对面去,到旅顺口去挣俄国老毛子的钱!我听说日本人已经放弃了辽东,但又生生从朝廷手里抢走了三千万两银子,说是他娘的军费!在咱们的地盘打仗,霸占咱
们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