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枪-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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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海看着好笑,便伸手去日本人中间将裴小姐拉到身边,同时也注意到她朴素的棉袍外边出人意料地套着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
他对众房客道:各位稍安勿躁,咱们先问问他们是干什么来了。裴小姐将他的话翻译给日本人听。为首的日本人指着他和裴小姐说:我们奉命前来杀你,抓她。于是他问: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动手?日本人说:等时间到了我们才会攻上楼去。他又问:什么时间?日本人说:我们还在等命令。
熊阔海笑了,说那你们就等吧,说着话他牵住裴小姐的手就要上楼去。这时,一个金发金胡须的大个子瑞典走私犯用英语对日本人道:你们得把手榴弹留下来,要公平决斗。
熊阔海把瑞典人的英语翻译成汉语,裴小姐又把汉语翻译成日语,日本人不干。瑞典人对日本人叫道:他们只有手枪和步枪,所以,你们也只能用枪;为了等着看这出大戏,我们所有人都是下了注的,你们只是过场的小丑,没资格把戏搅了。日本人急得要哭,说他们还有机枪哪。熊阔海只好解释道:我们是有机枪,但那是用来演戏的,目标是小泉敬二,不会对你们开火。瑞典人听到这话觉得占住了理,等裴小姐把这段话翻译成日语之后,便对日本人大叫道:你们听见了吗?看看人家多么绅士,现在你得把手榴弹交给我保管,等戏演完了,要是你们还活着,我保证一颗不差,都还给你们。
瑞典人从日本人手中夺去了装手榴弹的木箱,洋洋自得地抱在怀里,像个骄傲的父亲。熊阔海则招呼躲在一边的茶房,指着日本人说:先给他们上壶茶,算在我的帐上,让他们慢慢等吧。言罢他便牵着裴小姐的手回到了楼上。
其实,刚刚见到裴小姐的时候,熊阔海的心中不止是震惊,而且是非常的生气,即使是回到了楼上,他仍然很生气。他煞费苦心,屈辱自身,终于换得了杨小菊对她的保护,而如今她却自作主张,跑到这间整个租界中最危险的阁楼里来,全然没有理会他的良苦用心,甚至没有替他的安全考虑。
这是因为,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完成任务,但他还是不放心自己。他甚至会耻辱地猜想,如果他万一胆怯了,混蛋了,最终改变主意,决定不死在这里,那么,带着她逃跑就只能增添拖累,而且也必然会给自己的无耻增加一个见证人。女人哪,你们什么时候都不会真正理解男人。虽然心中感慨,但他知道,怨天尤人毫无意义,既然事已至此,他就必须得在现有的条件下重新考虑行动方案。
让裴小姐马上离开?不行,楼下的日本兵说得明白,他们的任务也包括抓捕裴小姐。那么,让门外的同志护送她离开?这也不行,因为小泉敬二的诡计非常清楚,他一定是想让楼下的日本兵在17点之前的某一刻攻上来,然后控制住机枪,等到他“勇敢”地出现在日侨俱乐部门前时,再由这些日本兵代替熊阔海向“安全”的地方射击。
因此,熊阔海绝不能冒险让保护他的同志离开,否则,日本人的诡计一旦成功,便会让小泉敬二在这出戏中成为体面的,受人尊敬的正面角色,而熊阔海和党组织则会被人们看作是一群言过其实,终无大用的小丑。
该死的,怎么老于到现在还没回来?熊阔海不由得要埋怨自己的同志,因为,如果老于现在能出现,他就可以让老于和上级联系,加派人手将裴小姐护送出去。
裴小姐进门后一直没有开口,却在老满的殷勤指点下,用望远镜向日侨俱乐部那边闲看,而老满则口若悬河地给她讲解整个刺杀计划,言语中不住地炫耀着大量熊阔海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熊阔海耐着性子问裴小姐: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说你不记得了?是我下的工作单给这里安装的电话。他接着问:杨小菊派去保护你的人呢?她说就在楼下,他们不让我上来,但他们拦不住我。他又问:杨小菊知道你过来吗?她说知道,他也在楼下,但同样拦不住我。
熊阔海很想告诉她这里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但转念一想,便猜到杨小菊一定把这些情况早已对她讲清楚了,是她自己执意要来冒险。想到此处,他被裴小姐感动了,险些流下泪来,便忙用一只手遮在额前,坐到桌边,用一个愁苦与为难的姿态来掩饰自己。
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被感动,更没有资格做出回应来感动裴小姐。
这时,裴小姐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说:你曾经答应过,会带我一起走。熊阔海只能痛苦地摇头道:我们却可能会一起死。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离17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但老于还没有回来。如果老于不回来,裴小姐就当真要和他死在一起了。
这时,裴小姐又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紧紧握住,口中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死,但是,如果一定要死,能跟你死在一起,总会强过我孤独地一个人死。
熊阔海此时再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便拉着老满来到门外,对他说:等一会儿你逃跑时,请一定要把裴小姐带上,她能带着你去找一个非常有钱的杨先生,那家伙会给你一大笔钱。
然后他向门外的同志要了把手枪,回到房中对裴小姐说:如果我们没有逃走的机会,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裴小姐当真乖觉得很,立刻说:到时候请你一定要先打死我,免得我被日本人抓去受辱。
老满听到这话却在一边说: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俺就拆了机枪从楼上打下去,有机枪带带路,哪能冲不出去呢?熊阔海当即大怒,用手枪指着他的脑袋叫道:你要是现在想逃,干脆就自己逃吧,但机枪得给我留下。老满一晃脑袋躲开手枪道:没了机枪,俺表哥和俺都得死,可要是不让你干成这件事,回家“土八路”也饶不了俺;反正横竖也得听你的,还是让俺受累,带着你的姘头一块逃吧……
熊阔海没再理会老满。裴小姐的事好歹算是有了着落,他认为自己应该感到些许的轻松,然而,他并没有得到这份轻松,而且心中很痛苦。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裴小姐:你这件貂皮大衣……
裴小姐摆了摆手,口气轻描淡写:这是杨先生今天送的礼物,我想延安的天气会很冷,到了那边没有“大毛”的衣裳可不行,只好厚着脸皮穿来了。
19
16点15分了,老于去买肉包子还没回来。老满说这个小子是不是看大家伙儿有难,带着俺娘的肉包子逃命去了?
如果不是对老于有所了解,熊阔海也可能会像老满这样想,但他知道老于不会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将老于绊住了。门外的同志们也很焦急,显然,没有领导在现场指挥,这场阻击战不好打。
熊阔海来到门外,听到卡捷林娜女公爵的阁楼套间里传出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和阵阵哄笑声,也听到日本兵已经来到四楼,正在那里七嘴八舌地商量。
他清楚地知道,防守的形势并不乐观。首先是兵力悬殊,他们只有四位同志参加防守,两支步枪三支手枪,而楼下的日本兵则有八个人,八支步枪八支手枪。从楼下通向阁楼的楼梯很窄,按理说防守的地势应该不错,但这楼梯太短,向上六级台阶就能到达转角处的平台,转身再上九级台阶,就到了熊阔海的门前,即使是日本兵腿短,迈大步窜上这两段楼梯也用不了5秒钟。他把同志们分为两组,第一组三支手枪,站在楼梯口侧面的栏干边上,他们可以从上向下射击,在日本兵刚刚露头的时候便将他们打回去;第二组蹲在楼梯口,用步枪从斜侧面瞄准第一段楼梯,与第一组的同志组成交叉火力,争取将日本兵压制在四楼。
熊阔海对同志们说,如果他们攻上转角处的平台,直接向上面射击,你们就退到走廊的两侧,交叉射击拦住他们,请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拼命,而是拖住他们给我争取时间;我猜想,他们的进攻必定要在17点之前开始,所以,你们一定要坚守到17点之后。
有同志说可惜步枪上没带着刺刀。熊阔海故意轻松地拍了拍那人的肩头笑道:没办法,只好有什么算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不用告诉同志们他们多半是要牺牲的,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早晚会面对这种考验,一旦这个时刻到来,心中反而坦荡,这就如同他弟弟怀揣手榴弹去炸小泉敬二一样,既然信仰了共产主义理想,主动牺牲生命便是这个理想对他们最基本的要求。
如果仅仅是将日本兵阻击在楼梯上,延缓他们冲入阁楼的时间,熊阔海认为这些同志完全可以坚持住,至少可以给他赢得五六分钟的时间,然而,等到他发现走廊上只铺了一层单薄的松木地板,步枪子弹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四楼向上将地板打穿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乐观了。同志们也发现了这个危险,便都望着他。他说,我们得改变防守策略,你们还是退到屋里来吧。有同志说,老于同志交代得很清楚,为了不干扰你射击,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进去。他说现在老于不在,由我指挥,我命令你们进去。
这时有位同志说,其实还有别的办法。大家问是什么办法?那位同志便拉开走廊另一边的厕所门说,拆了砌马桶的砖,我们蹲在砖头上,就算子弹把砖头打穿了,我们受的伤也不重,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熊阔海认为这个办法虽然危险,但勉强还可以支撑一阵子。反正大家争取的只是时间,并不是真的要保命,只要能给他机会向小泉敬二射击,大家的任务,甚至这一生的使命也就全部完成了。
小泉敬二打来了第三个电话,阴测测的声调后边隐含着不安,但言语依然很客气,他说对不起了熊先生,总是打扰您,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谈谈,因为我刚刚得到了几份与您有关的情报,如果不通报给您,对您就太不公平了。
熊阔海稳住心神,很客气地请他接着讲。小泉敬二道:第一条情报说,安德森先生曾经在电话中告诉您,说他在您刺杀我之后,给您安排了撤退的办法,有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