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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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团总,请看在我手艺人不通世情的份儿上,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有说话不对的地方,多担待点儿。我家小顺儿,您抬抬手,还是让我带回去吧!”
林炳听立德给自己转圜,就慢慢儿回过头来,半睁着眼睛,装出一副不关痛痒的神态,有气无力地说:
“算了吧,你不疼你的儿子,我还顾惜我的身子哩!有那闲工夫,我多闭闭眼养养神不好么?听你那连鬼都不信的瞎话干什么!”
一见林炳那副不在乎的样子,立德生怕他真地扣住小顺儿不放,急忙许愿:
“我什么也不瞒着总爷了。以前的事儿,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实话实说;往后的事儿,我担保不再跟山上来往掺和,还不行么?”
林炳听他说出了“山上”两个字来,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却不去催逼追问,而是欲擒故纵,让他自己撞进罗网中来:
“早跟你说过,你儿子已经全都招供了,问问你,不过是试试你吴立德是不是有决心跟你那造反谋叛的哥哥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悉听官府的管辖,做一个安善良民。你不想想,我们团防局一百几十号人,难道都是白吃饭的?再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团防局的人全是窝囊废,县里还有专干缉捕的快班和小队子呢!他们吃的是皇粮,当的是官差,太爷发下牌票来,三天一问,五天一比,要是逮不住人,老大的板子就要打到他们的屁股上去,谁敢延宕不尽心?你们吴石宕人又不是高来高去的神仙剑侠,燕儿飞过都还有个影子,这一大帮人劫了牢杀了人,能不留下踪迹么?他们一有了消息,跟我们都是通气儿的,我能不知道么?看起来,你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不想要你儿子了。”
立德在心里琢磨:“是啊!林炳说的倒是实话。这么大一件案子,都过去五六天了,来龙去脉,县里还不是早就弄清楚了?看起来,这会儿上山去的人早就已经到了,营寨设防该也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这些事情,看来也不再算是机密,就是说出去,对山上对村里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关联要紧了吧?来不及细想了,还是救儿子要紧哪!”立德走前一步,两手拢住胸口,用一种虔诚的语气说:
“林团总说的这些都是金玉良言,我一定照办,只求总爷让我保回儿子去,我一定听官府的管辖,听团总的调遣,做一个安善良民。我这是一片诚心,团总要是不相信,往后日子还长着哩!您就瞧着好了。”
“干吗要看往后哇,诚心不诚心,眼面前问你的几件事儿你全不说,还算是诚心吗?”
“我说,我全说!”
林炳冷笑一声,不屑理睬似地撇了撇嘴:
“要说,就说真的,说那些你自己都画不圆的谎话,我可没那闲心听你瞎嚼舌头。”
立德真怕林炳变脸,连连打躬作揖:
“我说实话还不行么?”
林炳长吁一口气,略抬了抬头,装出一副另眼相看的神情却又像试探地问:
“那么我先问你:立本在城里闹事,勾结的是哪路股匪?为首的叫什么名字?”
立德在心里掂掇了掂掇,觉得雷一鸣的事情反正是瞒不住的,用不着遮遮盖盖,而刘福喜的事情则并无外人知道,千万说不得。好在这事儿并不是自己亲自参与的奇 …書∧ 網,即使林炳知道内中还有石笋前人,自己说不知道,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存了一个心眼儿,打了个马虎眼儿说:
“我二哥他们在城里干的那些事儿,是南乡一个卖膏药的姓雷的媳妇儿,带来一拨人一起干的,那里面没什么股匪呀!”
“那天闹事,兵分三路,加在一起,听说有好几百人呢,姓雷的媳妇儿,能带来那么多人吗?”
“那天的事儿,其实拢共就几十个人,黑夜里看不清,越说越多,就成了几百人了。”
“闹事之后,都上哪儿躲着去了?”
“都上白水山雷家寨去了。”
“你们吴石宕一夜间逃走了十几家,也都是上的白水山么?”
立德迟疑了一下,回答说:
“凡是有亲人在山上的,怕受到牵连,都上山去了。”
“是谁回来送的信儿?”
立德又迟疑了一下,想到不能牵扯上张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圆了个模棱两可的谎:
“那天夜里我都睡觉了,是我二嫂把我叫起来,告诉我县城里出了事儿,叫我赶紧收拾收拾,跟她们一起悄悄儿连夜上山去。我估摸着别人也不敢回来,准是本厚回来送的信儿。”
“那你怎么不跟你嫂子她们一起上山呢?”
“我一家清白,为什么放着本份儿的手艺人不当,要跟他们上山当土匪呀?我儿子跟官司上的事情没一点儿瓜葛,城里面闹事儿也没有他,我叫他回来,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吗?”
“你说得倒轻巧!你怎么知道他在城里没跟着吴立本为非作歹呢?”
“这您也知道,他可是从来没摸过刀哇枪的,什么武艺也不会呀!”
“糊涂话!难道只有拿刀动枪的才叫土匪,替土匪烧饭打杂跑腿儿送信儿的就不叫土匪吗?”
让林炳一句话问住了,立德半天回答不上来,分辩不得,只好求情了:
“这就得请林团总体察下情,在太爷面前,帮我们分说分说啦!我们本顺,确实是一向安份守己,从来没干过一件亏心缺德的事情,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干那叛逆谋反的砍头勾当啊!早知道我二哥会干出那样的事儿来,我才不会答应叫他进城去呢!”
“事情都已经办出来了,这些后悔的话,说上一车也不管用啦!你儿子的事儿,我多少也知道一点儿,你刚才说的,也大半是实话。要我在太爷面前替他分说开脱,倒是不难,怕的是我替你求下情来了,你儿子却又暗地里跟山上勾结,送了你的命不算,还得连累我吃挂落。你跟我非亲非故,又不跟我同住一村,你说叫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听林炳的话茬儿,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大有转圜的余地,琢磨琢磨,除了写保状打包票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叫林炳相信自己了。只得叹一口气,连连给林炳作揖说:
“唉!谁叫我鬼迷心窍,让我二哥把本顺带走的呢!如今是后悔也来不及啦!不过我儿子最听我的话,你看,我二哥都把他带到山上去了,我带信儿去叫他回来,他就回来了。以前的事儿,求团总看在他是叫我二哥强拉硬拽去的,也没办什么坏事的份儿上,饶了他的初次,在太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往后的事儿,我给你写保状,全包在我的身上,只要再有跟山上通气儿的情事,唯我是问,还不行么?”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你保你的儿子,要我来保你啰?”
立德苦笑了一下,恳求似地说:
“求总爷多担待吧!”
林炳却纵声大笑起来:
“得啦!上当不过一回,就让我上一回当试试得啦!干脆告诉你说吧,北山的石宕,从明天起我要收回自采了。赶明儿招一帮石匠师傅,开个石作坊,就由我国梁叔领东经管。你要是不愿迁走也不愿改行,就到我的作坊里来当个工匠头儿吧。往后国梁叔管银钱出入,你管活茬儿安排,干活儿不干活儿的,每天比别的工匠多支给你两斤米钱,干不干?你琢磨琢磨!”
听说林炳真要把石宕收回自采,立德不能不慎重细加考虑了。从几天前林国梁到吴石宕传这话时大伙儿的激愤来看,吴石宕人是不肯把石宕交还山主的。事实上打石头的没有了石宕,就跟种田的没有了田地一样,一家人的穿衣吃饭,就都会没有着落。因此,林炳要收宕的事情,非引起一场新的争端不可。不过再仔细一想,山是人家的,权也在人家手里,就凭吴石宕留下的这七八户人家二十多个石匠,要想跟手握壶镇团防局实权的林团总斗,明摆着是斗不过人家的。不管吴石宕人愿意不愿意,闹了归齐,石宕还是要叫人家收走,吴石宕人也不得不搬家改行,要不然,只能给林记作坊当伙计,赚工钱过日子了。掂掇轻重,迁居损失太大,改行吧,丢了耍熟的手艺也可惜;比较起来,还是不搬家不改行,留在原地给人家当伙计最省心。这样做,可能会多受些闲气,少赚些工钱,但是要从人家手底下图个安生,也不得不低低头,忍耐一时了。只要林家不挤得人太紧大凶,能叫人穿得上裤子填得饱肚子,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哪还管得这许多?不过,吴石宕人一向自由自在惯了的,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么?何况,跟林炳结了仇以后,见了面眼睛都是红的,真要成了东家伙计,天知道会乱成个什么局面!这件事情,还是从长计议吧。实在无路可走了,非投靠林家不可,也只能当个伙计,这惹是非多口舌的工匠头子,可千万当不得呀!这样想着,立德畏缩似地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
“多谢林团总的深情厚意,肯替我爷儿俩开脱作保,我们爷儿两个,敢不报效总爷的大恩大德?不过这石宕的租和退,另有合同管着,看我们兄弟伙儿的意思,是不肯退的呢!要是石宕由总爷收回另开作坊,把我们爷儿俩留下当伙计,那就感激不尽了。当工匠头儿,我吴立德可不是那材料,总爷还得另寻高手才是呢!”
“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手里拿着银子,还愁找不到出力气的?话多伤神,今天就不跟你多说了,快把保状写来,把你儿子领回去吧。你自己会写字不会?”
“单说认,斗大的字也能认下一挑来;要说錾,一笔一画的连笔锋都能不走样;独有写,借条收据还能凑合,文书字墨,就写不上来了,保儿子的保状,我可连见都没见过哩!”
“你自己不会写,那没办法,破费几文,请别人去写吧。这样的文书,也不用到学里去求塾师,反正还要请保正做中,就烦他替你写好了。紧着点儿你领上儿子回村去,还能赶上中午饭。快去吧!”
说了半天儿话,只有到了这时候,林炳才从氆氇毡里把他那双宝贝手拿了出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一连躺了好几天,倒像是越躺越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