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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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他已被调到西伯利亚某城当省长去了。〃尼基丁说。
〃太好了。主教准会举着十字架去迎接他。应该找一个同他一样的主教。我倒可以推荐一个给他们。〃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着;把烟蒂丢进茶碟;然后又竭力把上下胡子都塞到嘴里咀嚼。
这时候;民事执行吏进来报告说;律师和聂赫留朵夫希望在审理玛丝洛娃一案时出庭作证。
〃这个案子啊。〃沃尔夫说;〃倒是一件风流韵事呢。〃他就把他所知道的聂赫留朵夫跟玛丝洛娃的关系讲了一遍。
枢密官们就这事谈了一阵;吸足烟;喝够茶;然后回到法庭;宣布对上一个案子的裁决;接着开始审理玛丝洛娃案。
沃尔夫用尖细的嗓子详细报告了玛丝洛娃要求撤销原判的申诉;他的措辞又不很公正;明显听得出是希望撤销法庭的原判。
〃有什么您要补充的吗?〃首席枢密官转身问法纳林。
法纳林站起来;挺起穿着白胸衬的宽阔胸膛;措辞庄重而准确;逐条证明法庭有六点背离了法律规定。此外他还扼要提了一下本案的实质;指出原判的不公正令人发指。法纳林作了简短有力的发言;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表示歉意;因为他相信所坚持的理由;诸位枢密官凭他们明察秋毫的目力和渊博的法学知识一定看得比他更明白;更透彻地理解;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出于所承担的责任的要求罢了。法纳林这番话似乎使人觉得;枢密院无疑会撤销原判。法纳林发言完毕后;得意洋洋地微微一笑。聂赫留朵夫望望律师;看见这种笑容;相信这场官司一定会打赢。不过;他向枢密官们瞅了一眼;才看出只有法纳林一人在笑;一人在得意。枢密官们和副检察官都没有笑;也没有得意的神色;却露出厌烦的神色;象是在说:〃你们这种人发言我们听得多了;毫无意思。〃直到律师发言完毕;不再耽搁他们了;他们才感到满意。律师发言刚结束;首席枢密官就转身对副检察官说话。谢列宁发言简短而明确;认为要求撤销原判的各种理由都缺乏根据;主张维持原判。于是枢密官又纷纷起立;去开会商议。在议事室里意见有分歧。沃尔夫主张撤销原判。贝了解本案的症结所在;也坚决主张撤销原判;并且根据他的正确理解;给同事们生动地描摹了当时开庭的情景和陪审员们发生误会的经过。尼基丁照例主张严格从事;恪守官样文章;反对撤销原判。这样;本案就取决于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的态度。他主张驳回上诉;主要理由是聂赫留朵夫出于道德要求决定同那个姑娘结婚;实在可恶之极。
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个唯物主义者;达尔文主义者;认为任何抽象道德的表现;或者更坏一点;任何宗教的表现;不仅是一种恶劣的癫狂;而且是对本人的侮辱。由这个妓女而引起的这场麻烦;再加上替她辩护的名律师和聂赫留朵夫的亲自出庭;在他看来都是可恶之至。他不住把胡子塞到嘴里;做出一脸苦相;天真地装做并不了解本案内情;只不过认为撤销原判理由不足;因此同意首席枢密官意见;不批准本案的上诉。
就这样驳回了上诉。
二十二
〃岂有此理!〃聂赫留朵夫同收拾好皮包的律师一起走进接待室时说。〃这个明明白白的案子;他们还要死抠形式;把它驳回。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案子是在原来的法庭上弄糟的。〃律师说。
〃连谢列宁都主张驳回。真是岂有此理!〃聂赫留朵夫反复说。〃现在怎么办呢?〃
〃向皇上告御状。趁您还在这里;亲自把状子递上去。我来给您起草。〃
这时候;个头矮小的沃尔夫身穿制服;佩着几枚星章;走进接待室;来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公爵。充足的理由没有哇。〃他闭上眼睛;耸耸肩膀说;接着就走开了。
谢列宁也跟着沃尔夫出来了。他从枢密官那里得知他的旧友聂赫留朵夫也在这里。
〃哦;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嘴唇上露出笑意;但眼睛仍旧显得很忧郁。〃你来彼得堡我根本不知道。〃
〃你当上了检察官我也不知道。。。。。。〃
〃副检察官。〃谢列宁更正说。〃你怎么会来枢密院的?〃他忧郁而颓丧地瞧着朋友问;〃我听说你在彼得堡;可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是这样到这儿来伸张正义;营救一个无辜判刑的女人。〃
〃哪一个女人?〃
〃就是刚才裁决的那个案子里的女人。〃
〃啊;玛丝洛娃的案子。〃谢列宁想起来;说。〃那个上诉状完全缺乏根据。〃
〃问题不在于上诉状;而在于那个女人没有犯罪;却被判了刑。〃
谢列宁叹了一口气。
〃这很可能;但是。。。。。。〃
〃不是可能;而是确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审理那个案子的陪审员。我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
谢列宁沉思起来。
〃当时就应该声明呀。〃他说。
〃我声明过了。〃
〃应该把它笔录下来;上诉时一起送上来就好了。。。。。。〃
谢列宁一向公务繁忙;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对聂赫留朵夫的风流韵事显然毫无所知。聂赫留朵夫注意到这一点;决定不提他同玛丝洛娃的关系。
〃是的;不过就是现在这样;原判显然也是很荒谬的。〃他说。
〃枢密院是无权这样说的。要是枢密院认为原判不公正;因而把它撤销;那么暂不说枢密院可能丧失立场;不能维护正义;反而有破坏正义的危险。〃谢列宁一面回想刚才的案子;一面说;〃姑且不说这一点;至少陪审员的裁决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只知道一点;那个女人是完全无辜的;把她从不应得的惩罚中拯救出来的最后一线希望现在也丧失了。最高机构竟批准了完全非法的行为。〃
〃枢密院没有批准;因为它没有审查;也无权审查案子本身。〃谢列宁眯缝着眼睛说。〃你大概住在姨妈家里吧。〃他话锋一转;〃我昨天听她说你在这里。伯爵夫人约我跟你一起去参加一个聚会;听一个外国人讲道。〃谢列宁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说。
〃是的;我去听过;实在讨厌;我听了一半就走了。〃聂赫留朵夫怒气冲冲地说;谢列宁岔开话题使他很恼火。
〃哦;那又何必呢?无非是一种宗教感情罢了;虽然有点过火;有点教派的味道。〃谢列宁说。
〃简直是胡闹。〃聂赫留朵夫说。
〃哦;是不能这样说的。说来奇怪只有一点;我们对教会的教义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往往把一些基本道理当作什么新发现。〃谢列宁说;仿佛急于要把自己的新见解告诉老朋友。
聂赫留朵夫惊奇地仔细瞧瞧谢列宁。谢列宁没有垂下眼睛;他的眼神忧郁;却带有恶意。
〃难道你相信教会的教义吗?〃聂赫留朵夫问。
〃当然相信。〃谢列宁回答;直勾勾地盯住聂赫留朵夫的眼睛。
聂赫留朵夫叹了一口气。
〃太奇怪了。〃他说。
〃好吧;我们以后再谈。〃谢列宁说。〃我这就去。〃他转身回答那个毕恭毕敬地走到他跟前的民事执行吏说。〃一定得找个机会再见见面。〃他不胜感慨地说;〃我找得到你吗?至于我;晚上七点钟吃饭前总在家里。我住在纳杰日津街。〃他告诉聂赫留朵夫他家的门牌号码。〃我们多少年没见面了!〃他添了一句;嘴唇上又露出笑意。
〃要是有工夫;我会去看你的。〃聂赫留朵夫对往外走的谢列宁说;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他觉得这个原来亲切可爱的人;变得生疏。隔膜而难以理解。
二十三
谢列宁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聂赫留朵夫就认识他了。当时他是个优秀学生;忠实朋友;上流社会里教养有素的青年;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而且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又非常正直诚恳。他并不特别用功;也没有丝毫书生气;但书却读得很好;所写的论文几次得到过金质奖章。
他不仅在口头上;而且在实际行动上把为人们服务作为生活目标。他认为要为人们服务;除了进政府机关工作;没有其他途径;因此一毕业;就把凡是能贡献力量的工作作了一次系统研究;断定到立法办公厅二处工作最有益;就进了那个机关。然而;尽管他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他却觉得这种工作并不能实现他有益于人们的愿望;也不觉得这样做就尽了本份。由于他同浅薄庸俗的顶头上司发生冲突;这种不满足的感觉就更加强烈;结果他离开了二处;调到枢密院来。他到了枢密院;觉得好一点;但不满足的感觉还是经常使他苦恼。
他时刻感到;一切都和他的期望截然相反;一切都和应有的情况截然相反。在枢密院任职期间;他的亲戚为他奔走;替他谋得宫中侍从的职位。于是他只好穿上绣花制服;戴上白麻布胸衬;坐车一家家登门道谢;因为他们让他当上了听差。他左思右想;也不能解释这种差事的意义。他觉得这种差事比在政府机关任职更加〃不对头〃;然而;一方面他又不能拒绝这项委任;否则就会惹怒那些热心帮他忙的人。另一方面;这项委任又迎合他的劣根性。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穿金绦制服;人家见到他肃然起敬;又感到沾沾自喜。
他在婚姻问题上也遇到同样情况。人家为他撮合了从上流社会看来很美满的婚姻。他结婚的原因;主要因为如果拒绝这门亲事;他就会得罪和伤害希望它成功的新娘和撮合的亲戚;同时也因为同这个年轻貌美。门第显贵的姑娘结婚;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不过;这门亲事很快就被证实比机关职务和宫廷差事更加〃不对头〃。他的妻子生第一个孩子以后;就不愿再生孩子;开始过奢侈的社交生活;而且不管愿意不愿意;他也得参加。她长得并不特别美;但对他是忠实的。她这种生活方式严重影响丈夫的生活;自己除了浪费大量精力;换得过分疲劳以外;也可以说一无所获。虽然如此;她还是竭力维持这种生活。他千方百计想改变这种生活方式;但她在亲友支持下认为非这样生活不可;结果他的愿望就象撞在石墙上一样粉碎了。
他们有个女孩;生着长长的金黄鬈发;露着两条白腿。但做父亲的并不喜欢她;主要因为她不是按照他的愿望培养的。夫妇之间经常发生隔阂;甚至双方都不愿意互相了解;因此一场不动声色。瞒过外人耳目。碍于礼节而保持一定分寸的明争暗斗就使他的家庭生活变得十分痛苦。这样;他的家庭生活就比机关职务和宫廷差事更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