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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战争与和平-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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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色把军用水壶放到嘴边,将酒一倾而尽,嗽嗽口,用军大衣袖子揩揩嘴,带着快活的样子离开上士。大家的脸上非常平静,就好像这种种情形不是在敌人眼前发生,也不是在至少有半数军队要献身于沙场的战斗之前发生,而好像是在祖国某处等待着平安的设营似的。安德烈公爵越过了猎骑兵团,在基辅掷弹兵的队列中间,在那些从事和平劳作的英姿勃勃的人中间,在离那座高大的、与众不同的团长的棚子不远的地方,碰到了一排掷弹兵,一个光着身子的人躺在他们前面。两名士兵捉住他,另外两名挥动着柔软的树条,有节奏地抽挞着他的裸露的背脊,受惩罚的人异乎寻常地吼叫。一名很胖的少校在队列前头走来走去,不理睬他的吼叫声,不住口地说:

“士兵偷东西是很可耻的,士兵应当诚实、高尚而勇敢,假如偷了弟兄的东西,那就会丧失人格,那就是个恶棍。还要打!还要打!”

可以不断地听见柔软的树条抽挞的响声和那绝望的、却是假装的吼叫声。

年轻的军官流露着困惑不安和痛苦的神态,从受惩罚的人身边走开,带着疑问的目光打量着骑马从身旁走过的副官。

安德烈公爵走进前沿阵地之后,便沿着战线的前面驰去。我军和敌军的左右两翼的散兵线相距很远,但在中部地带,就是军使们早晨经过的地方,两军的散兵线相距很近,他们彼此看得清脸孔,可以交谈几句。除开在这个地方据有散兵线的士兵而外,还有许多好奇的人站在战线的两旁,他们冷讥热讽,端详着他们觉得古怪的陌生的敌人。

从清早起,虽然禁止人们走近散兵线,可是首长们没法赶走那些好奇的人。据有散兵线的士兵就像炫示什么珍宝的人们那样,已不再去观看法国官兵,而去观察向他们走来的人,寂寞无聊地等待着接班人。安德烈公爵停下来仔细观察法国官兵。

“你瞧吧,你瞧,”一名士兵指着俄国火枪兵对战友说道,火枪兵随同军官走到散兵线前面,他和法国掷弹兵急速而热烈地谈论什么事,“你瞧,他叽哩咕噜地讲得多么流利!连法国人也赶不上他哩。喂,西多罗夫,你为一句给我听听!”

“你等一下,听听吧,你瞧,多么流利啊!”被认为善于讲法国话的西多罗夫答道。

两个面露笑意的人指给人家看的那名士兵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认出他了,开始谛听他谈话。多洛霍夫随同他的连长从他们兵团驻守的左翼来到散兵线了。

“喂,再说几句吧,再说几句吧,”连长催促他说话,一面弯下腰,极力不漏掉他听不懂的每句话,“请再说快点。他说什么啦?”

多洛霍夫不回答连长的话,他卷入了跟法国掷弹兵开展的激烈的论争。他们当然是谈论战役问题。法国人把奥国人和俄国人混为一谈,他居然证明,俄国人投降了,从乌尔姆逃走了。多洛霍夫却证明,俄国人非但没有投降,而且打击了法国人。

“我们奉命在这里赶走你们,我们一定能赶走你们。”多洛霍夫说。

“只不过你们要卖力干,别让人家把你们和你们的哥萨克掳走了。”法国掷弹兵说道。

法国观众和听众笑了起来。

“要强迫你们团团转,就像苏沃洛夫在世时强迫你们团团转那样(onvousferadanser),”①多洛霍夫说道。

“Quest—cequ’ilchante?”②一个法国人说道。

“Del’histoireancienne,”③另外一个法国人猜到话题是涉及从前的战事,说道,“L’EmpereurvaluifairevoiràvotreSouvara,meauxautres…”④

“波拿巴……”多洛霍夫本想开口说话,但是法国人打断他的话。

“不是波拿巴,是皇帝啊!Sacrèmon…⑤”他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们的皇帝见鬼去吧!”

①法语:要强迫你们团团转。

②法语:他在那儿乱唱什么?

③法语:古代史。

④法语:皇帝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也要教训你们的苏瓦拉一顿……(苏瓦拉即指苏沃洛夫。)

⑤法语:见鬼去……

多洛霍夫像士兵似的用俄国话粗鲁地骂了一顿,提起枪来,走开了。

“伊万·卢基奇,我们走吧,”他对连长说道。

“你看,法国话多棒,”散兵线上的士兵说道,“喂,西多罗夫,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西多罗夫丢了个眼色,把脸转向法国人,开始急促地嘟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卡里,乌拉,塔法,萨菲,木特尔,卡斯卡。”他叽哩咕噜地说,极力地想使他的语调富有表情。

“嘿,嘿,嘿!哈,哈,哈,哈!哟!哟!”士兵中间传来了快活的哄然大笑,这笑声透过散兵线无意中感染了法国人,看来在这场大笑之后就应当退出枪弹,炸毁发射药,快点四散各自回家。

但是火枪仍旧是装着弹药。房屋和防御工事里的枪眼仍然像从前那样威严地正视前方,卸下前车的大炮仍然互相对准着敌方。

 16

安德烈公爵从左右两翼绕过军队的整条战线之后,便登上校官谈话中提到的那座可以纵观整个战场的炮台。他在这里下了马,面前有四门大炮已卸去前车,他在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边旁停下来。炮队的一名哨兵在大炮前面踱来踱去,本来他在军官面前总要挺直胸膛立正,但是安德烈公爵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于是继续没精打采地、步速均匀地踱来踱去。前车停在大炮后面,再往后走就可以看见系马桩和炮兵生起的篝火。在离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不远的左前方,可以看见一座用树条编就的新棚子,棚子里传出军官们热闹的谈话声。

诚然,从那座炮台上庶几展现出俄军和大部分敌军驻地的全貌。在对面山岗的地平线上,正好面对炮台,可以望见申格拉本村,在离本村两侧不远的地方,在法军生起篝火的滚滚黑烟中已有三处可以分辨清一大批法军,显然大部分法军都在本村和山后设营。村子左边,在一股浓烟中似乎可以看见某种形似炮台的东西,可是用肉眼就分辨不清楚了。我军的右翼位于颇为陡峭的高地,它耸立于法军阵地之上。高地上分布着我军的步兵,紧靠边缘的地方可以看见龙骑兵。图申主管的炮台位于中央,安德烈公爵从炮台上观察阵地,中央地带有一条笔直的缓坡路和通往小河的上坡路,这条小河把我们和申格拉本村分隔开来。我军右方与森林毗连,砍伐木柴的步兵生起的篝火冒着一股轻烟。法军的战线比我军的战线更宽,一目了然,法国官兵不难从两面包抄我们。我军阵地后面有一座陡峭的万仞深谷,炮兵和骑兵很难从峡谷退却。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撑着炮身,他取出记事簿,给自己画了一张军队部署图。他用铅笔在两处作了记号,打算向巴格拉季翁汇报一番。他想,首先把全部炮兵集中在中央阵地,其二,朝峡谷方向调回骑兵部队。安德烈公爵常在总司令近侧,注意群众的运作和一般的指令,并经常研究战争史文献,对行将爆发的战斗,情不自禁地想到军事行动进程的梗概。他脑海中只是浮现出如下严重的偶然事件:“如果敌军攻打右翼,”他自言自语地说,“基辅掷弹兵团和波多尔斯克猎骑兵团就要在中央援军尚未抵达之前坚守阵地。在这种情况下,龙骑兵可能要打击侧翼部队,把他们粉碎。敌人一旦进攻中央阵地,我们就要在这个高地上布置中央炮台,并且在炮台掩护下集结左翼部队,列成梯队撤退到峡谷。”他自言自语地评论……

当他在炮台上一门大炮旁边停留的时候,他便像平常那样不断地听见那些在棚子里说话的军官的嗓音,但是他们说什么,他连一个词也不明白。突然棚子里传来几个人的嗓音,这使他感到惊奇,他们说话的声调十分亲切,扣人心弦,以致他情不自禁地倾听起来。

“不,亲爱的,”传来一阵悦耳的好像是安德烈公爵熟悉的话语声,“我是说,假如有办法知道未来的事,那末我们之中就没有人会怕死了。亲爱的,的确如此。”

另外一个更加年轻的汉子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怕也好,不怕也好,横竖一样——死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还是害怕啊!嗨,你们都是很有阅历的人,”又传来一阵勇敢者的话语声,把前二者的话打断了,“真的,你们这些炮兵之所以很有阅历,是因为你们把样样东西随身带来了:伏特加酒呀,小菜呀,要什么有什么。”

嗓音雄厚的汉子显然是步兵军官,他大声笑起来了。

“不过还是害怕啊!”头一位带有熟悉的嗓音的人继续说下去,“害怕未知的事事物物,真是如此。无论怎么说,灵魂终有一日要升天……我们本来就知道,上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大气层而已。”

勇敢者的嗓音又把炮兵的话打断了。

“喂,图申,请我喝点您的草浸酒吧。”他说道。

“他就是那个不穿皮靴站在随军商贩身边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思忖了片刻,高兴地听出令人悦意的富有抽象推理意味的发言。

“可以请您喝一点草浸酒,”图申说道,“还是要明了未来的人生……”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时候空中传来一片呼啸声。愈来愈近,愈快,愈清晰,愈清晰,愈快,一枚炮弹好像没有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就带着非人的威力炸成了碎片,在离棚子不远的地方轰隆一声落在地上。大地因为遭受到可怖的打击而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这一刹那间,身材矮小的图申歪歪地叼着一根烟斗第一个从棚子里急忙跑出来,他那善良而聪明的面孔显得有几分苍白。嗓音雄厚的汉子,英姿勃勃的步兵军官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向他自己的连队迅跑而去,跑步时,扣上军衣的钮扣。

 17

安德烈公爵骑着马站在炮台上,抬眼望着大炮的硝烟,一枚炮弹飞也似地射出去了。他心不在焉地端详着广阔的空间。他只看见,先前驻守原地不动的成群结队的法国官兵动弹起来了。诚然,左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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