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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牛虻-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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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噢,我明白了!你刚才谈到沦为一个懦夫,呃,如果你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那么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捂住眼睛,热情地紧握她的手。他们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突然从下面花园里传来清脆的女高音,正在唱着一支拙劣的法国小曲:Eh

Danseunpeu,monpauvreJeannot!

Viveladanseetl'allegresse!

Jouissonsdenotrebell'jeunesse!

Simoijepleureoumoijesoupire

Simoijefaislatristefigure——

Monsieur

Monsieur

[法语:

喂,皮埃罗,跳舞吧,皮埃罗!

跳一跳吧,我可怜的亚诺!

尽情跳舞,尽情欢乐!

让我们共享美妙的青春!

不要哭泣,不要叹息,不要愁眉苦脸——

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哈!哈,哈,哈!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一听到这歌声,牛虻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中抽了回来,身体直往后缩,并且低声哼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就像是抓住一个在做外科手术的病人胳膊。歌声结束以后,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的眼睛。

“对,是绮达,”他缓慢地说道,“同她那些军官朋友在一起。那天晚上,在里卡尔多进来之前,她试图到这儿来。如果她碰我一下,我会发疯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琼玛轻声地表示抗议,“她猜不出她让你感到难受。”

从花园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琼玛起身打开了窗户。绮达的头上搭着一条金丝绣成的围巾,煞是妖冶。她站在花园里,手里伸出一束紫罗兰,三位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争着要花。

“莱尼小姐!”琼玛说道。

绮达脸色一沉,就像是一块乌云。“夫人,什么事儿?”她转身说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战的目光。

“能请你们的朋友说话小声点吗?里瓦雷兹先生身体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赛女郎扔掉了紫罗兰。“Allez—vous—en!”[法语:滚开。]她转身对那几位瞠目结舌的军官厉声说道。“Vousm’membetez,messieurs”[法语:我讨厌你们,先生们。]她缓步走出了花园。琼玛关上了窗户。

“他们已经走了。”她转身对他说。

“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他立即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有些迟疑。

“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你的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别人心里的话,你就不必为了别人心里的话而生气。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无法明白——”

“我对莱尼小姐的厌恶吗?只是——”

“不,你既然厌恶她,却又愿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认为这对她是一个侮辱,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管那叫女人?Madame,cen’estquepourrive!”[法语:夫人,这不是一个笑话。]“这不公平!”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去,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窗外西沉的太阳。

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见日落。然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重又拿起了她的针织活。

“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了摇头。

等到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把它放进篮子里。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默不做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躯。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且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由于勾起了一些怪诞的联想,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全都向我袭来。

寂静之中又过一个小时。最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她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她顿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当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

“我给你冲了一杯咖啡。”她说,随即放下了灯。

“先放在那儿吧,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我的生活卷进了这段纠葛,它是丑陋的。但是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处。我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伴在我的身边。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我害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只有寂静——寂静——”

他睁大了眼睛。她十分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几乎没有喘气。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是件幸事。我是说如果我试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你也许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为你作出判断,”她答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况不同。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至于别的——如果你在这件事上失败了,我知道换了我也会失败的——就该诅咒上帝,然后死去。”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低下了头,两颗大大的泪珠跌到他的手里。

“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痛苦全都告诉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是那双手并没有松开。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我以为他是一个叛徒,所以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走开了,然后投水自杀了。后来,两天以后,我发现了他完全是无辜的。这也许比你记忆之中的事情更加让人难受。要是能够挽回已经做下的错事,我情愿切腕自杀。”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东西——某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里。他低下了头,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赶紧抽回手。“别这样!”她叫道,声音里带着怜悯。“请你再也不要这样做!你这样会使我伤心的。”

“你认为你没有使你曾经害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那个我曾经——害死的那个人——啊,塞萨雷在门外,他终于来了!我——我必须走了!”

当马尔蒂尼走进屋时,他发现牛虻独自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小声暗自咒骂着,一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他这样做并没使他得到满足。

(第二部·第八章完)

…

第九章

几天以后,牛虻走进了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他的脸仍然相当苍白,脚也比平常更瘸。正在附近一张桌子旁边看书的里卡尔多抬起了头。他非常喜欢牛虻,但是无法理解他身上的这种特性——奇特的私人怨恨。

“你是否准备再次抨击那位不幸的红衣主教吗?”他略带恼怒地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总、总、总是觉得人家有什么不良的动、动、动机呢?这可没、没有一点基督教精神。我正在准备为那家新报纸撰写一篇有关当代神学的文章。”

“哪家报纸?”里卡尔多皱起了眉头。新的出版法将要出台,反对派正在筹备一份将要震惊全城的激进报纸,这也许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这样,从形式上来说它还是一个秘密。

“当然是《骗子报》,或者是《教会历报》。”

“嘘——嘘!里瓦雷兹,我们打扰了别的读者了。”

“那好,你去钻研你的外科学吧,如果那就是你的科目,让、让、让我钻研神、神学——那是我的科目。我并不、不、不干涉你治疗跌打损伤,尽管对此我知道的比你多、多、多出许多。”

他坐了下来阅读那卷布道书,脸上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图书馆的一位管理员走到他跟前。

“里瓦雷兹先生!我想你曾在考察亚马逊河支流的杜普雷兹探险队里吧?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难题。有位女士查询探险记录,可是记录正在装订。”

“她想知道什么?”

“只是探险队出发和经过厄瓜多尔的年代。”

“探险队是在1837年4月从巴黎出发,1838年4月经过基多。我们在巴西呆了三年,然后去了里约热内卢,并于1841年复回到巴黎。那位女士想要知道每次重大发现的具体日期吗?”

“不,谢谢你。就想知道这些。我已经把它们记下来了。贝波,请把这张纸条送给波拉夫人。多谢,里瓦雷兹先生。对不起,麻烦你了。”

牛虻靠到椅背上,迷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她想知道这些日期干什么?当他们经过厄瓜多尔时……

琼玛拿着那张纸条回到家中。1838年4月——亚瑟死于1833年5月。五年——

她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去几个晚上,她睡得很不安宁,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阴影。

五年——一个“过分奢华的家庭”?——“某个他曾信任的人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他发现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双手捂住了头。噢,这简直是在发疯——这是不可能的——这真荒唐……

可是,他们是怎么在港口打捞的?

五年——在那个拉斯加人打他时,他“还不到二十一岁”——那么他从家中逃走时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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