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虫-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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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瑜的脸立刻红了。
佟一琮指着远处一位拿着手电筒、放大镜的老爷子,说:“看到没?那才是真正的买家。”
程小瑜目光中写着不相信,一副质疑的目光,质疑里透出这样的意思:拿个放大镜、手电筒,就能看出玉的好坏?佟一琮你也太夸张了吧。
佟一琮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屑,说:“只有真正的买家才会那么仔细地看玉、验玉,寻找真正的好玉。选玉的学问大着呢,不是谁拿着放大镜、手电筒都能看出来。颜色、透明度、质地、净度都得细看,无绺无絮无裂无杂质的才是好玉。鉴别方法有好几种:可以用水鉴别,倒一滴水滴在玉上,如果是露珠的形状,久久不散开才是真玉;水滴很快消失的是伪劣货。手触摸法就简单了,要是真玉用手摸一摸,冰凉润滑的就是真正。视察法是把玉石朝向光明处,如果颜色剔透、绿色均匀分布就是真玉。还可以用舌尖舔,真玉有生涩的感觉,假玉没有。至于用放大镜,主要是看有没有裂痕,没有裂痕的,自然是上乘优质玉。即使是真玉,有裂痕的价值也会大减,裂痕越多越明显的,价值也就越低。至于选玉件,就更复杂了……”
程小瑜显然对佟一琮的讲解没有多少兴趣,眼睛盯着各个档口的玉件,目光跳来闪去,很少停留。
佟一琮对程小瑜格外细心,看出程小瑜盯着的玉件,多是些花哨粗制的作品,没有什么上乘之作。虽然从小受到老爹限制,不许接触玉,但毕竟耳濡目染,整天在玉石堆里泡着,佟一琮也算略知一二。本来他是想借机讲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给程小瑜,岫岩人都懂玉,以后程小瑜是岫岩的媳妇,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和人家交流起来,也不陌生。回头瞧瞧程小瑜的表情,他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知道程小瑜只是看个热闹,再讲下去,反而会影响了她的兴致,干脆闭上嘴巴。他清楚,这事怪不得程小瑜,哪一个外乡人到了岫岩玉石市场的状态都和程小瑜差不多,毕竟不是从事这个行当,也不是专门的玉石收藏家,看个热闹,图个乐呵,过个眼瘾,至多再买上几件作为纪念或是送给新亲旧友,买卖双方皆大欢喜。
在佟一琮看来,无论什么种类,什么品质的玉石都是有生命的,只是要遇到一个了解的人,细细地品读,才是读懂、读透玉石的灵魂,将情感融入作品,达到玉人合一的境界,做出的玉石才能上乘。而那种粗糙的工艺,实在是糟蹋了岫玉,若是玉石会表达,一定会为自己的命运滴出眼泪。
第3节
两人从荷花市场转向玉都玉石市场,随意走进一家玉石行,上面写着“福岫轩”三个大字,推门进去,里面是中式装修风格,雕梁画栋,每一处都透着高雅内敛,玉石摆放得精致高贵,玉石的里侧是一副对联,上面写着:玉为月,温润恬益非凡物;心似晶,沁透善美无价比。佟一琮心里一动,却没多想。店的最里面摆放着中国传统造型的紫檀木家具,长方型茶几上是一套看似简朴实质工艺考究的紫砂茶具,不难看出,店主除了精通玉石,更是茶道中人。此时,店里回荡着《渔舟唱晚》古曲声。只是店里冷清,除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店员,一脸笑意地迎着他俩,再没有别人。程小瑜转了一圈,觉得店里摆着的玉件确实漂亮,价位也实在高得吓人,悄悄吐了下舌头,小声对佟一琮说:“这么冷清,东西又这么贵,这家店能挣钱呀?”
佟一琮说:“这你就不懂了,这种经营高档玉石的大店,三年不开张,开张顶三年。”
程小瑜显然被这个说法吓着了,目光不再闪来跳去,仔细地观察起那些精致的玉石,再怎么不懂行,好东西坏东西,程小瑜那么聪明的人,也能识得。让她特别好奇的是眼前这件玉件上的链子是怎么做出来的,一环套着一环,明明是玉石,怎么软软润润的,像是风一吹,那链子就能动起来。
佟一琮走到一块玉石前,停下一动不动了,两眼被玉石粘住了一样。透过外面的岩石层,他赫然看到了玉石里面斑斓瑰丽的色彩,最让人惊奇的是,那些色彩正在不停地旋转、流动,仿佛要冲破外面的岩层喷涌而出。佟一琮自小就喜欢花玉,但像眼前这块花玉的丰富色彩倒是不多见,称得上精品中的精品,让人惊讶的不光是这一点,那么多的色彩糅杂交融在一起,仍然保持着清澈通透,就像叫孟庭苇的那位歌手,满脸涂满了脂粉站在舞台上依然清纯。
程小瑜正准备拉佟一琮到下一家转转,被他的状态惊呆了,眼前的佟一琮不像是在看一块石头,而是在看一个人,而且两者之间正在进行着秘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交流。佟一琮的神情是程小瑜从来没有见过的,深情、专注、全身心投入。程小瑜担心佟一琮是不是着了魔,要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对着块石头就成了痴呆?
程小瑜轻轻地拉了拉他。
佟一琮没动。
程小瑜又拉了拉。
佟一琮还是没动。
现在不光是程小瑜,就连那位三十多岁的店员也让佟一琮的神情给惊住了,两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程小瑜的心里还涌出了一个念头:完了,佟一琮入魔了!
突然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一琮,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年纪五十多岁,衣着朴素,面貌慈祥的女人从店铺的后门走了进来。
佟一琮这才回过神,笑着说:“索阿姨,我昨天刚回来。真巧,竟然能遇到您。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程小瑜。”
索阿姨说:“这是我新开的店。你们俩个过来坐,尝尝新到的铁观音。”
佟一琮看了一眼那副对联,明白了当时心动的原因。那对联已经指明了主人的性别,谁能比索姨更配得上这副对联呢?
完成了介绍的例行过程,佟一琮和索阿姨坐下来边喝茶边探讨起了眼前的那块玉石。程小瑜的心安稳下来,再打量佟一琮,好像刚刚看到的一幕根本没发生。在程小瑜看来,让佟一琮着迷的那块玉石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外表看上去和摆在其他档口的一模一样,圆圆滚滚。佟一琮和那位索阿姨却谈得眉飞色舞。
佟一琮说:“索姨,您这块石头真是上好的花玉,要是我没看错,里面共有红、褐、橙、黄、绿、白五种颜色。”
索阿姨一脸的惊讶,问:“你居然能看出来几种颜色?”
佟一琮说:“我怎么敢骗您呢。”
索阿姨叹息了一声,说:“多好的胚子,和玉有缘,可惜了,你爸不让你碰玉。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最喜欢花玉,一看到,就能说出里面都有什么颜色。画画还好,又爱读书,底子厚。不像我们这一辈,书读得太少。你不琢玉,真是可惜了。”
佟一琮嘿嘿一乐,“那时,还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山水、花鸟还是人物呢。现在不行了,只能看出里面有什么颜色。这块玉真是上等的好料,不知道您怎样设计?”
索阿姨说:“我想了很久,设计一个推倒一个,你有什么好想法?”
佟一琮摇摇头,不作回答,他清楚这块玉的价值,更清楚每位玉雕大师都有自己独特的创意和思路,有些话不能信口开河。内心深处,倒是对索阿姨的这份信任敬重不已。所谓做玉先做人,修艺先修人,索阿姨能在玉雕界成名成角,凭借的不仅仅是雕工技艺,更有做人的高深修为,索阿姨能向他这个后生晚辈提问,本身就是一种胸怀和姿态。按照佟一琮最初的直觉,这块玉应该雕成人物,索阿姨笃信佛学,他猜测,最终这块玉石百分百会雕成一尊观音像,而玉石中的那块红色,必然会成为观音顶上的那轮红日。至于这尊观音何时才会真容得现,则是不得而知,凡事都有定数,特别是这么有灵性的玉石。索阿姨心里对这块玉石的设计,应该早已经成型,犹豫的应该是具体细节。她想从佟一琮这里寻到的,只是一个同自己一致的设想。可佟一琮不会说出来,一来他不想影响索阿姨的设计思路,二来是不敢更不能班门弄斧,最后一点则是佟一琮对自己眼光的不确定,毕竟对玉的接触同索阿姨相比,他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程小瑜没兴趣听这些,坐了片刻,便起身继续欣赏起那些玉石。她明白,这里面陈列的玉石,比在玉石市场档口里看到的那些,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每一件都像是有了灵魂,光洁润泽,又好像在讲着什么故事。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游离,不时地望向店门口。
佟一琮看出程小瑜呆得无聊,说了几句,便找个理由,起身告辞,索阿姨一再相留,并说改天一定要请他们全家吃饭,有件重要事情要和佟瑞国说,事情和佟一琮有关。佟一琮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并不是碍于程小瑜在场,而他猜得出,商量的事情一定与玉石有关,要不然索阿姨不会这样的郑重。但与玉石有关的事,他自己哪里做得了主,佟家的事,还得是老爹佟瑞国说了算。
出了店门,佟一琮才对程小瑜讲了这位索阿姨的身份。索秀珏十五岁从事玉雕,十六岁进京,师从北派玉雕名师,玉雕的素活、人物、动物、花鸟,无论从设计到雕刻,无一不精。在岫岩玉雕界,索秀珏是唯一的一位女性泰斗级人物,身肩中国玉雕大师和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双重身份。索秀珏对佟一琮的相识,源于佟一琮的老娘安玉尘,俩人情同姐妹。佟一琮隐约知道,老娘对索秀珏好像有过救命之恩,其中的内情,他却不知情。
佟一琮确实是个玉迷,佟瑞国那样地拦着吓着,也没挡住他对玉石的痴迷,更没挡住岫岩玉雕大师们对他的喜爱。就说这位索秀珏,是看着佟一琮长大的,自他小时候,就说他是个玉界奇才,为佟瑞国的决定耿耿于怀,说他将一个玉界奇葩掐死在摇篮中了。佟瑞国却说,有得有失,有失有得。说得像是禅语,可这得是什么,失是什么,佟瑞国却不肯对别人讲,哪怕是有一次和几位好友喝得云山雾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