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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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以为盛珠对新疆一无所知。到晚上睡觉时,才知道盛珠在新疆生活过两年。
《北京往事》第二章(3)
吃完晚饭,施大爷很知趣地说:“你们早点休息吧,碗筷我来收拾。”
高文说:“多谢了,施大爷。”
施大爷收拾碗筷的时候朝高文使了一个暧昧的眼色。高文陡然觉得老态龙钟的施大爷年轻了许多。
高文完全是一副久别如新婚的焦急神态,早早关了卧室的门,和盛珠睡下了。
盛珠说:“别以为我对新疆一无所知,我对那里熟悉得很。”
“怎么,”高文诧然,“你不是安徽的吗?”
“是呀。我是安徽的。可我就不能去新疆吗?”
“你去过新疆?”
“我在新疆准葛尔盆地南部边缘生活过两年。”
高文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你在那儿生活过两年?”
“你在新疆什么地方?”盛珠平静地问道。
“我出生在石河子,后来在乌鲁木齐工作。你干吗去那儿?”高文睁大眼睛问道。
盛珠沉吟不语。
在白炽灯的光线里,高文察觉盛珠的眼睛里深藏着一种幽优,一种凄然,一种宿命一样无法排遣的孤苦。
“你怎么啦?”高文心里沉重起来。
他觉得对盛珠还不完全不了解。或者说他了解的还只是皮毛,还有另一个深藏着的盛珠通过眼前的盛珠若隐若现。
“你去新疆干吗?大学毕业分配去的,还是去那儿打工?”
“为了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高文的眼睛奇怪地睁大,“你哪来的丈夫?什么时候结婚的?”
高文连珠炮似地问完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不知为何在这之前一直认定她没有结婚。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处女,这似乎更在情理之中,而“丈夫”似乎是横空出世一样,令高文猝不及防。
“我早就结婚了。”盛珠说。
“你丈夫在新疆?”高文追问。
“是的。我们结婚那一年他去了新疆。”盛珠说,“当时我们都已经快上三十岁了。而他还完全像个孩子。”
高文看到盛珠的语气里充满着一种母性。
“我比他大两岁。”盛珠说。
“他在去新疆之前,是个民办教师,他是和一拨同乡一道被招聘去那儿教书的。”盛珠说。
“在那儿待了半年之后,他患了忧郁症。我就去陪他。那时候他根本不能离开我,半天见不到我他的精神就会崩溃。”盛珠说。
“我去陪了他两年。待他回到安徽,已完全疯了。”盛珠说。
高文看到两行清泪从盛珠眼里潸然而下,在燥热的六月夜晚弥散着冷涩的光。
高文已经明白了,这一夜的氛围已不适宜做爱了。高文已经被带到另一种情境里。始料不及。高文的忧郁也被勾起。为了克服这种心境,高文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虚构的广场故事中,如果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那么高文认为中国还有作家也是可耻的,还有关于文学的这个奖那个奖,则是可耻之极,虽然高文还在写作,甚至还得了大奖,但高文不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心中虚构的故事成了他的“道德保母”。他虽然有病但没有沦丧,也许会崩溃但不会放弃。。
施大爷在厨房洗涮碗筷的时候,手脚很轻,有意无意地想听一听高文屋子的动静。
施大爷的这种心理既可爱又可笑,亦复可恶可叹。
不过,直到他躺下入睡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或者说他所期盼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高文知道了另一个事实,盛珠闯京城是为了挣钱给丈夫治病。
她的丈夫名叫柯迪。
高文没想到以天安门为契机,进入的是另一个故事。
尘埃落定之后,高文拒绝所有采访,包括那位来自美国的著名精神学家胡塞恩博士。他主要是作心理学研究的,对盛珠和柯迪的事也非常感兴趣。高文之所以拒绝采访,他认为整个悲剧的残烈程度和体现人类美好感情程度是成正比的,他不能让他的记忆被当作标本去研究。而胡塞恩博士的那篇以他为案例的心理学研究著作给他带来的政治上的麻烦,他不在意,那是他个人的另一层面的事,实际上如果没有胡塞恩博士,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关于盛珠,在写了两部有关她早期生活的作品之后,他没法写出第三部关于盛珠的然何作品。而且只字不提。
《北京往事》第三章(1)
施大爷早早地做好了早餐。施大爷挨着高文的卧室门听了听,发觉他和“媳妇”都醒了,在悄声说话,便敲了敲门。
“早餐做好了。”
“这就起床。”高文在里面应道。
施大爷把馍头切成片用油煎得焦黄酥脆,整齐地排列在盘子里,煞是好看。施大爷还熬了绿豆稀粥,盛了三碗放在桌上。
高文起床后感激不已。吃早餐时,高文问道:“施大爷,今天不出去吧?”
“今天我做饭,你们小两口出去玩。”
“不必了,”高文喝着稀粥,说,“我们就在外面吃饭了,您不必为我们做饭了。”
“在外面吃浪费,”施大爷说,“还是回来吃吧。要不这样,你们中午在外吃,晚上回来吃,如何?”
“这也成。”高文说。
一般情况下都是高文买菜做饭,施大爷提供煤气灶并付煤气费,偶尔还打点酱油、香油什么的,高文因此所付的房租费实际上不止三百元,施大爷的伙食费当然并没有规定由高文包下来,只是高文向来不计较钱财,大手大脚惯了,这样就形成了现在这种局面,时间长了,施大爷也就心安理得了。
高文在答应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考虑到让他偶尔买菜做饭也是应该的,何况还是在他“妻子”来的时候。想到远在新疆的真正的妻子,高文的心还是咯登了一下。
唯一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就是梦想中的大作。由于受《布拉各之恋》,《日瓦戈医生》之类电影影响,高文曾想以一条爱情线索来结构那部作品。哪怕到了2006年,高文突然去了云南丽江,在名目繁多神迷眼眩的各类酒吧中,劫后余生的高文在那天晚上唯一去的酒吧还是因为它的名字叫“布拉格”,尽管它是那么低调,不起眼。也许酒吧主人未必知道前捷共中央第一书记杜布切克发起“布拉格之春”的具体内幕,高文却如数家珍。后来放弃这一结构,还是跟诺贝尔奖有关,在高文看来以此为主线既落入俗套又很难逾越《日瓦格医生》。
大街上热气腾腾,翻滚的热浪扑卷在一辆辆缓慢行驶的汽车上,整个城市如《圣经》中的酵面一般膨胀开来。
高文站在路口招手打的士,好长时间也没打上,不是拒载就是没有空车。高文不住地揉着眼,高文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
盛珠穿着裙裤,宽大的裤脚轻轻飘摇着,像是被微风扯动了一般。在被热浪搅得狼狈不堪的人流中,她除了依旧楚楚动人外,似乎还带来些难得的凉意。
“打车去哪儿?”盛珠捋着头发,问。
“上王府井那边转转。”
“不是说好了今天找工作吗?”
“什么找工作?”
“看你,”盛珠说,“全忘了。幸亏我没把你的话当真。我们别打车了,就在马路边走走,顺便看看哪家店铺招服务员。”
“这么热的天……”
“别娇气了,走吧。”
盛珠挽着高文的胳膊,在人行道上走着。一家小饭店门口挂着一个小牌牌,上面写着:
本店招聘服务员,待遇从优。
盛珠从外围打量了一下这家店铺,觉得还可以,要高文站在原地,她走了进去。
饭店老板是个女的,操东北口音,长得高一码宽一码,庞大吓人。见到盛珠,便说:“你想来当服务员?”
“嗯。”
女老板的目光闪闪烁烁,充满一种警觉神色。
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到盛珠两眼像鱼眼一样鼓凸着,神情狎昵猥琐,说;
“行,就聘她吧。我看她当模特都够格了。”
女老板横了男人一眼。男人用手在女老板肥厚的脖颈上捏了一下,然后扒在她耳边嘀咕着什么。
盛珠来北京之前就知道了大城市的一些事情,其中包括小白脸傍富婆。莫非眼前的男人就是傍着这位老板?他是不是小伙尚不敢判定,但从外形上看他要比女老板年轻多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对男女关系暧昧,不是夫妻关系,也不是简单的雇主与雇员的关系。
“怎么样,就招聘她吧。”男人笑嘻嘻地说。
“你能干什么?”女老板对着盛珠问道。
“我什么都能干,洗碗、端盘子……”
“还有呢?”
“还有……你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看你当老板倒适合。”女老板不无恶意地说。
“我没这个意思。”
“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你!”女老板恶声恶气地说。
盛珠走到门口听到女老板在身后低声说:“小妖精!”
盛珠想折回身教训老板一顿,可想到这是在北京第一次找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老板对她的辱骂正因为她在外表上的胜利,盛珠非常清楚女人的嫉妒总是歇斯底里。盛珠想了想,非但没有折回身找女老板算帐,反而得意了。
高文见盛珠得意洋洋地出来,以为有谱了,迎上前说:“怎么样,工作定好了?”
“没有,老板骂我是个妖精!你说我像个妖精吗?”
“别开玩笑了。到底定了没有?”
“我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说我像不像妖精?”
“像。可男人就喜欢妖精。”
《北京往事》第三章(2)
“老板是个女的。”
“女的就更害伯你了,害怕你勾走她的男人。”
“说的一点没错。走,我们再找第二家。”盛珠重新挽着高文,“对了,我得回去重新打扮一下。”
“你今天打扮得够招眼了,都被人骂成妖精了,还嫌不够吗?”
“我要把昨天的那套衣服重新穿上。”
“穿那么脏的衣服,哪个饭店还敢要你?”
“我已洗了。现在已经干了。”
“我怎么没看到你洗衣服?”
“我洗完澡就把衣服洗了。走,我们回去。”盛珠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