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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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叫醒了千善子,他必须在今晚跟千善子商量好对策。
天不会永远这么黑的,天亮之后她将在何处藏身?
他不能把她带到盛珠那儿。一方面,他不想让盛珠牵扯进去,另一方面,那儿也极不安全。
高文知道公安局不会不找他的,追捕千善子说明公安局知道这是一起情杀案件,而他显然是重要当事人。
死者是他的前妻。而现在,千善子是他妻子。
高文用手在惺忪懵懂的千善子的脸上轻柔地抚摸着,说:“不要睡了。我们要想想办法。”
“我们现在在哪儿?我怎么睡着了?”
“我们在铁道旁边。”
千善子抬起头,朝四周环视了一下,这才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我们怎么办?”
“昨天晚上那个中间人跟你怎么讲的?”
“中间人说大胡子已被抓起来了。”
“就是你雇的那个杀手?”
“嗯,”千善子望着映在惨白的灯光里的一排排低矮的瓦舍,——那显然是铁道职工宿舍,平静地说,“中间人要我回老家躲一躲,他说他也要出去躲一阵,大胡子一旦告发出来,他说他和我都跑不了。大胡子从新疆回到北京的时候,中间人从我这儿拿了一万块钱给他,假如事情败露,要他一口咬定是谋财害命。中间人要他在作案之后一定要伪造一个盗窃现场。大胡子说他已做得天衣无缝。我和那个男人——就是中间人感到很放心。也认为他不会被抓的。没想到他就是被抓了。”
《北京往事》第十一章(2)
“这么说,你现在还不能确定大胡子是不是告发你们了?”
“今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男人说,大胡子肯定告发了。”
“他怎么知道的?谁给你打的电话?”
“我估计就是那个中间人——我平常喊他挫子。他在电话中没敢说自己是谁,我估计他是害怕警察在场,或是害怕……什么别的。反正他没告诉我姓名。
“他怎么知道大胡子告发了?”
“他说大胡子妹妹自杀了——盛珠跟你说没说过大胡子的事?他是为了把他妹妹调到北京才干这事的。”
“说过。”高文的脑际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小女孩长途跋涉去探望狱中的哥哥,双脚被路面磨得血肉模糊……“她自杀啦?”
高文寒颤的声音显示他内心的激烈情绪,那个长白山下的小学教师的自杀,他知道他有着不可推却的责任。
“她在中韩商贸公司上班。”千善子说,“她一直不知道哥哥是如何把她调到北京的,大胡子被抓走之后,她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之后……就自杀了。”
顿了许久,千善子哽咽着说:“是我害了她呀!也害了大胡子!”
高文强压着内心的激烈反应,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大胡子妹妹自杀,警察自然会追查。那个男人——就是挫子,就是在得知他妹妹自杀之后给我打电话的。果然不错,没过多久警察就追来了。我算幸运,差一点被抓住了。不是我亲自杀的人,他们会把我怎么样?还会枪毙我吗?是不是挫子在吓我?”
高文无法回答也不敢想千善子的问题。高文问道:“大胡子就是在北京被抓的?”
“是在乌鲁木齐。”千善子把搭在脑门上的一绺头发捋上去,说,“我没想到那家伙做事那么糊涂。”
“什么?他是在乌鲁木齐被抓的?我在乌鲁木齐呆了好几天,怎么一点不知道?”
“他就是前几天去的乌鲁木齐。去找他的身份证。”
“什么?”
“大胡子身份证丢了,他老是怀疑掉在你家窗户下面的草丛里,不去找一下他心里一直恐慌,留下那个清楚无误的把柄,他早晚会被抓起来的。他是跳窗户逃走的,老是怀疑身份证就是跳窗户时掉下的。结果他真的去了乌鲁木齐,在你家窗户下面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却被人怀疑上了。有人打电话到公安局,他在乌鲁木齐准备上火车时被抓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高文难以相信。“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都是挫子昨晚说的。他的朋友很多,全国各地都有。犯罪之类的信息比谁得到的都快。”千善子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今天给公司的老板打电话,大胡子妹妹确实自杀了,挫子的消息都特别准确。”
“你付给挫子多少钱?”高文疑惑地注视着千善子,“肯定数目不小吧?”
千善子迟疑了很久,说:“我没有付他一分钱。”
“他担着这么大的风险,你没付他一分钱?”
“只给了一万块钱。不过,不是给他的,是给大胡子的。”
“挫子干吗为你卖这么大的命?
“他喜欢我,”千善子终于说,“他说他可以为我去杀任何人。他是一个地痞,可现在看来,人还不坏。我和他是不打不成交。歌厅刚开业那会儿,他隔三岔五就带一帮弟兄来歌厅闹事,满桌的饮料啤酒喝完,招呼不打就走。谁也不敢向他们要钱。后来我有一次忍不住发火了,他说他就是从我那一次发火的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跟大胡子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可能坐牢的时候在一起吧。除了大胡子,他还找过其他人。不知为何,他最终选中了大胡子。也许其他人都要很多钱,只有大胡子条件最低,把他妹妹调来北京就成。”
高文忽然想到一个很不适宜的问题,高文忍不住问道:
“你经常陪他睡觉?”
千善子嘴唇一动,说:“你说谁?”
“你是不是经常陪挫子睡觉?”
“只有那一次。”
千善子接着说:“请相信我。只是那一次。这是我们当初说定的交换条件。”
高文知道千善子不会撒谎。同时也知道她缺乏一般的常识和原则。高文那样恨自己,因为他不恨她。
高文忽然想到施大爷,高文第一次意识到男人的世界原来是那么极端、荒唐而无法摆脱。无论是后生牛犊,还是垂暮老人。
他们都有着一个可笑的秘不可示的内心死角。
一列火车凄然昂鸣,飞驰而来,在强烈的灯柱照射下,伏在高文怀里的千善子惊恐得就像一只无处藏身的幼鹿,高文情不自禁地搂紧她,在火车的铺天盖地的轰鸣中,高文的心事既尖锐而繁乱,车轮和铁轨相交所产生的有节奏的呕当哐当声,在高文脑际转化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高文的心情又激烈地冲突开了。
列车驰过之后,四周好像沉浸在寂静的深渊里。
高文忍了几次没有出口的话,在这深渊般的寂静中强烈地撞击他的心扉。
高文终于说:“千善子,你知道我有什么把柄掌握在我前妻的手中吗?”
《北京往事》第十一章(3)
千善子眨动着眼睛,说:
“不知道,我问你,你始终不告诉我。”
“已经有两条人命丧身,算上大胡子,就是三条性命……”高文的目光痴呆涣散,“你却连这个都不知道。”
高文把手伸进裤兜,紧紧捏着常珊的信,“你……现在想知道吗?”
“想,”千善子说,“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高文悄悄拿出那封信,高文想了想,却把信揉成一团,使劲攥在手心里。
“算了,”高文说,“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办吧。”
高文知道,他是没有能力让她明白这一切的。
高文把揉成一团的信,背着千善子,扔进了不远处的水沟。
《北京往事》第十二章(1)
高文失踪了三天。
盛珠寝食不安,自三天前他接到千善子的寻呼,跟她见面去之后,高文就一直没有音讯。
高文的寻呼机丢在了她这儿,高文肯定不是有意丢在这儿的,他在楼下给千善子回完电话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从裤腰上解下来的寻呼机,看屏幕上的电话号码,一般都把寻呼机解下来,可那一次高文由于太急促慌乱,没再把寻呼机重新套上去,而丢在沙发上了。
如果高文有意把寻呼机留下,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他肯定会把机套也一同留下。
而高文留下的只是机子,寻呼机套子还别在他的裤腰上。
盛珠每天守着寻呼机,她以为高文意识到寻呼机丢在她这儿,肯定会呼她.告诉她情况的。可是,寻呼机除了报告那些讨厌的“股市行情”,一直暗哑无声。
盛珠昨天晚上悄悄溜进金达莱歌厅,她想窥探千善子的情况。知道千善子的下落,就知道了高文的下落。如果确实千善子是在华润饭店门口被捕的,高文肯定也会被抓。
盛珠知道,高文虽然不会被判刑,但肯定会被关押或传讯的,只有在案情全部调查清楚,确证与高文无关,千善子是背着高文活动的,高文才会被释放。
盛珠知道,高文是没事的。但是,她还是担心。
盛珠发现歌厅一如既往地营业,客人依旧很多,那位高身材的着一袭白色旗袍的女人肯定是领班。
果然,这个女人朝她走来。
“小姐.你是……,’
“我想问一问,”盛珠灵机一动,“这里还招小姐吗?”
“噢,很抱歉.这事不是我管。我是领班经理。”
“请问,谁管。”
“歌厅经理负责招收小姐,可她……现在不在。”
“她去哪儿了?我……在这等她行吗?”
“她今天不来上班。”
“她明天来吗?……”
“不……她明天也不会来的,”领班经理犹豫了一下.说,“她出了事,可能来不了了。”
“她出什么事啦?”
领班经理显然不愿回答她,朝她抱歉地笑了笑,朝吧台那儿走去。
盛珠呆在歌厅不走。她想再找一个人打听打听。可是,几个小姐在她提到千善子的时候都噤若寒蝉.脸色大变。
盛珠再次找领班经理:“对不起.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盛珠说:“找一个空的单间好吗?”
“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说吧。”
“这儿人多,不方便。”
领班经理把她领到一个单间,盛珠神色恳切:“我知道歌厅经理出事了。我来并不是要当小姐的,千善子是我的朋友,我就想问问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