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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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丽子小姐的声音里已经听不见紧张感了,“琴美和河崎都一直这么说,我在想……”
“什么?”
“不丹真的是那么棒的地方吗?”
河崎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也挤出皱纹,“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家族财产是由女方继承,这是真的吗?”
“是啊,土地与房子都是女方的。结婚之后,男方会住到女方家。”
“真好。”丽子小姐手抵着下巴,“还有,听说不丹人不只为自己,也会为他人祈祷。是真的吗?”
“会希望全世界的动物和人类都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大家都是在轮回转世的漫长人生中偶然邂逅的,那么在这短暂的期间里,好好相处不是很好吗?”河崎淡淡地说:“不丹人是这么想的。”
“这也很棒。”
“乡下人嘛。”河崎扬起眉毛。
听着河崎的话,虽然觉得难以置信,我不禁佩服起不丹真是个美好的国家;然而另一方面,我想,河崎所说的“全世界的动物和人类”里应该不包括江尻吧。
丽子小姐坐回车里,一关上车门,立刻发动,转眼间车子便越过坡道离去了。
我们没有目送到最后,回头便往公寓走去。
我烦恼该向河崎说些什么。是该鼓励他?还是像丽子小姐一样劝他自首?或是一再重复“骗人的嗯”这种无力的话语?
我正踌躇的时候,河崎开口了:“椎名,你等一下有空吗?”
时刻是下午两点半,“今天已经没力气去学校了。我等下没事。”我老实说。
河崎有些难为情地撇了撇嘴唇,然后说了:
“要不要去把神明关起来?”
有一种和初次邂逅时完全相同的印象。
啊,这一定是恶魔说的话。
我们坐上公车前往车站。我不知道目的地,但河崎说:“我想去车站。”我也就顺从地接受了。我的角色似乎是“老好人”,所以不应该违逆。
在车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迳望着窗外。在刚搬来的时候,什么都很新鲜,眼前所见仿佛全是未知的风景,但现在只觉得那是极为平凡无奇的景色。与其说是习惯,或许是我已经定下来了。之前还觉得电线是复杂的象征,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一堆粗俗的绳索罢了。
十字路口塞车,公车迟迟没前进。“那个,要做什么用的?”我指着河崎放在膝上的手提音响。
河崎特意从自己的房间把手提音响带出门,他说那是装了电池的。
“有需要用到。”河崎只是暧昧地回我,没有正面回答。
“刚才在动物园里说的事,是真的吗?”明明不需要问,我却忍不住想问。就像毫无自力获胜可能的棒球队的球迷仍大言不惭地说:“就是无法预测的才叫做棒球赛啊!”不到黄河不死心。
“是真的。”河崎说。
“这样啊。”我很怕对话中断。
公车总算前进了,转了个大大的弯之后,开始加速。“可是,江尻没死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
“因为要是杀人,罪很重的耶。我觉得他没死成真是万幸。”
“是吗?”他似乎真的没兴趣。
此时我突然想到。“难不成你是在试验?”
“试验?”
“你把江尻绑在树上,却没杀他。因为按照因果报应论,如果江尻真的不对,他应该会死;否则,他就有可能平安无事。你是在试验这个吗?”
或许河崎不直接下手,而是将结果托付给更巨大的法则或系统之类的力量。这种假设掠过我的脑袋。
河崎只是笑,没有回答。
“我刺得很深。”一会儿之后,河崎说了,“我把江尻的脚刺得很惨。”
“咦?”
“就算没死也无妨,我希望他就这样一辈子不能走路。”
“说得那么血淋淋……”我绷起脸来。河崎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好吗。——我在内心抱怨。
下了公车,我们走过天桥,不一会儿就进到车站。我看到新干线的到站月台停了一辆新型的列车。
车站里挤满了观光客和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人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复杂交错,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穿过售票机旁边,搭乘手扶梯来到三楼,那里是新干线的剪票口。河崎要办的事似乎与新干线无关,他大步快速地前进。
和那天晚上一样。河崎为了抢书店而快步往前冲,我却只能在后面拼命地追。
来到投币式置物柜并列的地方,河崎总算停下脚步。那里并列了纵四个、横二十个置物柜,构成一小块置物柜墙面。
“这里?”我纳闷,“你有事要来这里?”
河崎寻找还插着钥匙的置物柜,打开之后,用腰挡着不让门关上,一手举起手提音响。
“你想把音响怎么样?”
行人们接二连三经过我们旁边,有人讶异地瞥着手提音响,但大部分的人一脸毫不关心。
“可以帮我按下播放键吗?”河崎说着,放开右手,插进自己的黑色长裤口袋里,掏出百圆硬币。
“播放?”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照着他说的做。
我左手扶住音响,右手按下CD播放键。
CD转动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轻快的演奏响了起来。音量并不刺耳,也不至于听不见。
“巴布·狄伦。”我马上就听出来了。
手提音响中传出来的,是他的代表曲《Like a Rolling Stone》。
“对。”河崎话声刚落,便把手提音响塞进置物柜里。
“你在做什么?”
“把神关起来。”河崎说。
“啊?”
我急忙转动脑子,试着推想。他曾说巴布·狄伦的声音是“神明的声音”。
“把神明的声音关进置物擓里,就算是把神明关起来了?”
“对。”河崎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设定了重复,所以会一直播放。”
“这种事有意义吗?”这个质问或许很无礼,但我还是要问。
“琴美以前说过。”
“琴美小姐?两年前吗?”
“对。”河崎关上投币式置物柜的门,音乐声变得模糊,听不大清楚了。“她说只要把神明关起来,就算做坏事也不会被发现。”
这时,河崎突然想起似地摸索黑色长裤的后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
正想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发现了,“是刚才的动物园呢。”
穿过入园大门的广场处,有三名男女正把脸从画板里探出头来。是一张这样的照片。
“我,琴美,河崎。”河崎像在罗列记号似地说。
我一边想像着两年前应该确实存在的故事,把照片拿近眼前。眼前是一名笑得活泼灿烂的女孩,这一定就是琴美小姐。
“这个是河崎。长得很帅吧?”他夸赞自己似地指着旁边的脸。
我默默地点头。我被那张五官分明的脸孔给吓到了,透过照片甚至感受得出一股女性般的阴柔气质。
“上面写了东西耶。”我翻过照片的时候,发现后面用签字笔写了字。
河崎“哦。”地出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是河崎写的吧。”
流丽的笔迹横书了一段文字。
“快快转世,再回来抱女人吧。不过话虽如此,人真的会转世吧?多吉?”
什么跟什么?我蹙着眉,烦恼该不该转述这段话。多吉似乎也能读一点日文,所以或许他早就知道这段文章的意思了。我觉得不该多事。只不过,我想像河崎先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背负着什么样的绝望、带着什么样的诙谐,在照片背面写下这段话。我交互看着照片上那张秀丽的脸庞和文章,总之感想是:“他只是在耍帅吧。”
结果河崎柔和地微笑了。
“是啊,河崎真的很帅唷。”他把照片一并放进置物柜,右手投了三枚百圆硬币,转动钥匙。“这样就把神明关起来了。”他收起钥匙。
我把耳朵凑近关上的置物柜,觉得好像依稀听到巴布·狄伦的声音,但不是很清楚。
“可是啊,这又不等于真的把神明关起来。”
“所谓仪式就是这样呀。”河崎说得大剌剌的。
“原来这是仪式啊?”
“不丹人最擅长拿替代品来蒙混了。”
我看着他那神清气爽的表情,觉得细微的疑问和无聊的常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是啊。”我笑道:“我们把神明关起来了。”
我心想:这是我和河崎的投币式置物柜。而另一个自己则是冷眼旁观,说着:蠢死了。我决定装作没听到。
走出车站来到天桥的时候,河崎说:“我稍微逛一下再回去。”
我没有理由挽留他,只是,“那个……关于自首的事,”我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我不是和丽子小姐串通起来劝你自首——”可是,我觉得自首是现在能够采取的最佳选择。
“ㄔㄢㄊㄙ?”
“我并没有和她讲好要叫你自首,”我改口:“可是,你还是自首比较好。”
“我知道。”河崎马上回答我。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真的“知道”,不像是敷衍了事的轻薄回应。所以我决定相信他。
“那,再见。”我举手道别。
“再见是什么时候见?”河崎轻快地说,露齿微笑,却是一种透出看破一切的严峻表情。
我们分道扬镳,各自迈开步伐,两个人仿佛踩着无论怎么延长都绝不会相交的直线前进?
【现在 15】
隔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我觉得最近不是被电话铃声吵醒,就是被门铃给叫醒。反过来想,如果没有电话或门铃,或许我一生就会这么永眠不醒。
是妈妈打来的。“你会回来吧?”她用一种几近断言的说法说。
“我会回去探病啊。”
“那你今天回来。”
“什么今天,不是已经今天了吗?”我觉得所谓预定,应该是在当天到临之前计划好的。
“在你后悔之前,今天就回来。”
我发现妈妈的口气逐渐变得尖锐,这与爸爸的病情或许不无关系。
“爸情况不好吗?”
“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这算什么奇怪的交易啊?”我说着,却已经下定决心回老家去。先去爸爸住院的医院看看吧,然后再来认真思考大学该怎么办。
祥子也想看看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