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娘来袭-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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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起,轻沙迷眼,此刻,她身边的大丫头秋荷却迈着窸窣步急走,怕冷的将手缩在袖笼里,任由名唤柱子的小厮提着一点星火,弯弯曲曲,绕过碎石小径,寻到一处粗墙泥瓦的灶屋。
远远望去,屋内却如死寂般的暗沉,直至到门槛边,灶内的火才若隐若现的透出来,方见着些光亮。
瞟了一眼端坐灶台前瘦弱模糊的背影,秋荷抬高了嗓子:“楚家阿婶,我家姑娘需要些热水洗浴,侯爷也在,我喊了柱子来提水,今儿个院子里来了好些戍边的将爷,人手紧了些,你也帮忙着,提一桶可好?”
那团背影似有若无地动了动,秋荷权当是听明白了,又低低交待柱子几句,随手接过那点星火,抖着身子瑟缩着离开。
玉翘并不是无礼之人,只是喉头哽着汪腥甜,忍了半晌,还是咳意凶猛,喷出口鲜血来。
她了解自个的身子,这些年为了生计没日没夜的操劳,亏空的厉害,实至今日,早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吊子气撑着。
前些日子相依为命的父亲亡故,求了棺材店老板半日,赊账了三钱银子,才勉强用废弃的桐木边角料拼凑了副棺木,好歹落了葬。
她是个不愿欠人半分的性子,想着待会伺候完秦惜月后,领到工钱,明日先去棺材店把赊账还了,再把仅剩的些碎钱也奉上,替自个求副可以裹身的棺木,待那日亡去后,不至于落到暴尸荒野的凄惨境况。
有了如此打算,反而心中镇定平稳了许多,玉翘回头看向门外。
这名唤柱子的小厮她是认得的,今夜分外的冷寒,他仅着粗麻衣衫,正双手环肩,瑟瑟抖着。
玉翘便微咳轻喘着,哑着声音唤他来灶台前取取暖。
“楚婶婶,这水何时能烧开?”柱子蹲在灶台前,把手儿哄暖了些,便仰头望着玉翘,他喜欢这个婶婶,便把心中的秘密告诉她:“刚刚阿娘跟柱子悄悄讲,流春院来了好多黑衣人,让柱子赶紧离开的,半路被秋荷姐姐给逮了来。”
玉翘微微笑着,抬手捊捊他颊边的垂髫,温言安慰道:“没事的!来,婶婶给你把头发绑上,绑好了水也就开了!”
柱子欢快的找来一个被烟灰熏的麻乌漆黑的小凳,背对玉翘乖觉的坐着,素日里,阿娘是没耐性做这些的,任他发散乱着,可到底他已过舞勺之年,知了羞耻。
便盼着,只有每每见了这个婶婶,她总会把自个唤到身前来,为他耐心束发。
穷人家的孩子,吃糠咽菜的,十三四岁头发依旧稀疏枯黄,玉翘轻叹口气,从怀中取出梳篦,仔细的替他梳理,将发从中分成左右两片,然后巧巧的在头顶分别挽了个羊角结。
在拉着他回过头来打量一番,又拿出帕子替他擤去快流至唇边的鼻涕,这样一番掇弄后,柱子似换了个人,精气神足的很。
她便将他身上的衣衫拉拉周正,心中模糊的想着,如果弟弟还在的话,也是这般年纪了吧!
自十多年前那场祸事后,一家老小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发配至这边关苦寒之地,为人奴役。一向体弱多病的弟弟尚且年幼,哪里熬的过去。。。。。。。
眨眨干涩的眼儿,最近也不知为何,心酸悲楚时,竟无了半滴眼泪。
随手朝灶膛内添了些茅柴,火光越发熊熊燃起,伴着劈里啪啦的做响声,大锅里的水烟雾缭绕,已然烧的滚烫。
舞勺少年,正是使不完力气的年纪,双手各提一桶热水,健步如飞般远远走在前头。玉翘就显得狼狈不堪了,身子本就孱弱,脚步便显得虚浮飘散,如今自已已是强弩之末,怎提得动这满桶热水?
强撑着,三停两挪的总算到了秦惜月的房门边,因是头牌花娘,被鸨儿娘当夜明珠般捧在手心里,并不像其它姑娘住在一人一间的高楼中,而是独享一套雅房,除了左侧丫头宿的房外,正中是会客室,旁间则是秦惜月的卧房。而秋荷正立于会客处门边,探着身子四处张望,总算见着玉翘气喘吁吁的摇摇晃晃,一步三停的身影,忙撩起裙摆奔上前来帮着拎起,一道进了门。
卧室门边有兵卒森严守卫,而里内隐隐传出千娇百媚般哼哼卿卿的呻吟,突然婉转高亢啼了声后,便没了动静。
秋荷到底在这莺花章台也摸爬滚打了些年,乖觉聪慧的紧,急唤玉翘一起帮忙,将热水舀入备好的双耳鱼洗铜制面盆里,便小心翼翼的端着走,任由士卒掀开帘子,进了卧房。
等她再出来,已是空着两手,静立在门边,等着房内随时召唤。
玉翘踌躇了会,还是慢慢走到秋荷身边,淡淡地问:“秋荷姑娘,我的工钱,秦主子答应今日给齐的,平日里都是你发到我手上。”玉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着眼儿看她。
“姑娘未曾提起过,等这边事了,我替你问问。”秋荷有些吃惊,脸上带着茫然。
玉翘心知秋荷性子,不会做假。怕是秦惜月又要使出什么妖蛾子手段为难自已,如此想来,由不得急赤白脸,咳着道:“我这些工钱是要还帐的,如不是用钱焦急,拖几日倒也无妨,还烦请姑娘替我求求情。。。。。。。”
房内似有些动静,秋荷朝玉翘丢来一个莫要多话的眼神,便掀帘侧身进了去。
玉翘有些失魂落魄的站着,盯着门前挂着的那块凤鸾填漆沉檀木制的花牌,上头秦惜月三个字细雕的龙飞凤舞,脑里不禁一片空白,早前做的所有打算皆是建立在这份工钱之上,而这般徒生了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第三十二章 前一世最后一晚(2)
秋荷这时却掀起锦帘,眼神古怪望着她道:“楚家阿婶,侯爷让你进来问话。”
秦惜月的卧房中央立着位仪容魁岸的男子,不敢细看,玉翘行至他面前,低着头,双膝点地,跪将下来行礼。
镇远侯浓眉轻蹙,垂眸瞅着面前这个女人。因低眉垂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发色枯黄间竟也有了斑斑白霜,简单的挽了个髻,虽没有什么头饰,却梳得齐整不见凌乱。
“方才所为何事在外喧哗?”他沉声道:“你可起身回话!”
玉翘依着吩咐慢慢起身,微微抬首复又低垂,眼前这威严男人,脸庞峻冷而刚硬,眉浓如墨,双眸璨若寒星。仅穿着鸦青色素面刻丝袍子,腰间佩着一块酥润晶莹的云纹佩玉,随意站立之间,体格依旧高大威猛,气势非凡。
“你可是。。。。。。!”看清这婆子面容,他竟难得有些失神,顺而欲言又止,不敢确认心中那一晃而过的揣测。
玉翘晓得面前之人尊贵,又是秦惜月最最爱的。
如若说出实情,必遭秦惜月百般记恨,还不知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来折损她,便咬着唇儿,犹豫不言。
这镇远侯心细如发,瞧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当下心中便知了八九,回首厉道:“秦惜月,你来说!”
秋荷正指尖儿烫着,在满铜盆热水中绞了洋巾,伺候秦惜月洗漱。
她则慵懒的倚在架子床沿边的月洞门前,云鬓松松挽着,嫣红绣衫未系绦子,隐现着青缎抹胸,越发显得白脯如雪。
瞧着侯爷脸色不霁,她倒也不恼,眸中秋水微澜,轻笑道:“方才惜月一直陪侯爷在房中,此时身子正乏着,你让我说甚么呢?”
“惜月!”镇远侯虎眸微动,警告意浓。
“好啦!”秦惜月坐直了身子,将洋巾丢还秋荷,抬手抚着鬓发,斜睨着玉翘道:“这是我灶房烧水婆子,你有何冤情尽管说来,今侯爷要替你做主呢!”
她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却听得玉翘喉间一阵发紧,心中如压大石般喘不过气来。
“你莫慌莫怕,只管详尽说来!”镇远侯收回视线,朝她看来,温言鼓慰。
玉翘动了动唇,有了苦涩笑意,自己这已灯尽油枯的身子,还能支撑几日呢?都这会了,又何所惧这秦惜月?
当下便缓声道:“奴婢因在外赊了帐,说过今日定还的。秦主子前些日子也答应过,今日会将工钱交秋荷予我。。。。。。!”她便不再说将下去,明眼人皆能意会。
“秦惜月,可有此事?”镇远侯依旧盯着玉翘憔悴枯槁的面容,声音不怒而威。
秦惜月披上袄子,仅着一条胭脂裤便汲着鞋下了榻,走到红木雕四方桌前坐下,瞅瞅玉翘,再瞧瞧秋荷,淡道:“秋荷,我可曾说过不把工钱给这烧火婆子?”
秋荷忙笑道:“是奴婢记错了,姑娘早间还嘱咐过,晓得楚婶子急用钱呢!”
“还不快去取来?哪天侯爷为了惜月也如此急赤白脸的,就不枉此生来过了!”秦惜月娇声说着玩笑话,似带埋怨,其实浓情蜜意的紧。
玉翘扯了扯唇角,低眉垂眼,将一抹苦涩咽下。
“楚婶子?”镇远侯哪不知秦惜月那点伎俩,却无意计较,此时他的心头正来回磨砺这三个字,再细细边量她,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在晏京城内,楚家闭月羞花的二姑娘。
当年,那楚太傅家的二姑娘楚玉翘,锦衣玉食,娇滴滴的被养在深闺,及笄时更因美貌无双,才情似锦而名满京城。
他想问些什么,还未曾开口,秦惜月已让秋荷取来了些碎银,递与玉翘手上。
玉翘接过,这才心安,拜谢过镇远侯,复又至秦惜月跟前,道了谢意。
秦惜月正吃着茶,咬着桂花糕,并不瞧她。倒是玉翘不经意间,瞅到桌上放着四层银红色富贵图案的簇花食盒,是晏京一等一的祥福食铺特用摆盒,无论是糕点还是卤味,滋味绝佳。
玉翘待字闺中时,吃得腻歪,倒并不太好这口,现在,她却喉咙动了动,咽了咽口水,这滴米未尽的腹中顿觉饥肠辘辘的厉害。
急急调转眼儿,不经意却对上这侯爷因了然而含同情的眼神,她瞬间脸儿羞惭的有些发烫,低头掀帘而出。
星月苍茫,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