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燎旧梦-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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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一声不响就进里屋去了。
刚才一打开孔明碗,乔然就闻到了甜蜜蜜的味道,他接过薄瓷粉定的调羹,迎着热气和香气,尝了几口。
太甜了吧!乔然喝了口热茶送饭,余光瞥到卢明珠慈眉善目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又吞咽了几口“糖浆拌饭”。太甜了,甜得发腻,再吃下去就要反胃了。
刚好小狼也拖着行李箱出来了。乔然顺势放下调羹,猛灌了几口普洱。
“公子就吃饱了吗?”小月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这点食量都不够她填牙缝,更何况还是那么好吃的蔗浆菰米饭!
“饱了饱了!”乔然推开孔明碗,“其实之前我已经喝了不少酥酪”
卢明珠吩咐小月收拾桌子,又对乔然说道,“自泰山一别,再见你时就觉得你瘦了很多,真叫人心疼。菰米调理肠胃,解烦热,希望也能去一去你的苦闷与心火。”
乔然还没开口道谢,就听到小狼快人快语,“公子好的很。”
他只好抱歉地朝卢明珠笑笑。
好在卢明珠是大气之人,丝毫没有介怀。
乔然取出化妆包,一样一样工具铺开在桌面。
卢明珠和丫鬟们都很好奇,卢明珠拿起眼影刷翻来覆去瞧了瞧,也不知是干嘛用的。
乔然抽出了卸妆湿纸巾,“能暂时忘记你们这里不计其数的规矩吗?”
卢明珠闭眼,“今天可以例外。”
有了她亲口许诺,乔然就从清洁面部做起。
卢明珠虽然长得一般般,但五官分开来看都很标志,是一张很好上妆并能驾驭各种妆容的脸。乔然心里已有定数,沉着地按照步骤进行。
等乔然给卢明珠化完妆,丫鬟们都目若呆鸡。
“老天爷——”小月捂着心脏,“小姐,你现在与崔氏大小姐都难分伯仲了。”
卢明珠不可置信,“有那么……”
小月举起光洁澄澈的桐花镜,“小姐你自己看——”
两眉带月,双瞳夹镜。傅粉施朱便梳云掠星,花边雾鬓风鬟满。光润玉颜,华容婀娜,青女素娥,犹如洛神再世。
卢明珠先是惊喜交集地往后一仰,好像被镜子里面的自己吓到了,然后她一把拿过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起来,一会儿转头一会低眉一会咧嘴,全然忘记了名门闺秀的贤淑举止,如此反复,才确定镜子里的人正是自己。
就算是小狼也被震撼到了,“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呐!”
乔然敲了敲她脑袋,“口不择言!卢小姐本来就很美。一个人的美丽不止体现在容颜,姿色会衰老,唯有善良之心会长久。”
卢明珠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正风范,她起身双手相交于左腰,双腿并拢屈膝,微低了下头,“乔公子一番心意,明珠一定替你带到。”
等卢明珠带着丫鬟走后,小狼把东西收拾进行李箱,她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究竟为什么要帮她?她又为何说要带到你的心意?难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二公子?”
刚才吃下那么甜的早饭,乔然到现在都反胃,他捂着胃,提了口气,缓缓呼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己都不信,其实我宁可他与卢明珠百年好合,相安无事。”
“公子……”小狼眼巴巴地望着乔然,感同身受一副要哭的样子。
外头又是一阵炮竹炸响,乔然打开贴着双喜团花、四角有鱼的剪纸窗花的窗户,白日焰火,在云间绽放。没有颜色,只有光芒万丈。乔然眯了一会眼,看着天边的焰火,失了神。
崔砚沿着水旁长廊过了桥,已经走到了梅花亭。
金丝纹着连理枝宽大袖口,镶着黑色万字边的暗红外衣庄重大方,赤红如火焰般的里衣气派非凡,外衣五色线雕双凤的腰封,左右各佩着金锁麒麟与白玉螭龙环。原本奢华欢庆的喜服穿在崔砚身上,却失去了尘世间男女之情的缠绵悱恻,显得庄严肃穆,凝重如神灵。
乔然从尘梦楼匆匆出来,往梅花亭而去。
他拦下崔砚,“今天你还来我这做什么?”
崔砚身边的侍卫见颜色而后退数尺,驻在梅花亭外。
崔砚不言不语地凝视乔然,突然就出手将人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乔然肩上,温热的气息如毒盅一般钻进乔然的耳朵。
乔然耳朵里觉得痒,喉咙里痒,紧接着心里也发痒。百爪挠心,如虫蚁咬噬,“崔砚,今天我听你的话不出去。你也要听我的话,不再来。”
“乔然。”崔砚紧紧搂着怀里的人,恨不能将他揉入骨血,永世不会分离,“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好受?”
乔然被紧紧禁锢,胸膛起伏,难以呼吸,上身骨头都在作痛,“你先放开我,我好痛!”
崔砚放松了力气,却不放乔然离开怀抱。乔然只好顺着他的腰,懒懒地环着,他靠在崔砚肩膀一侧,叹了口气,“你呀,为什么对别人有礼有节,对我总是拳脚相向?啊?why?”
“……”崔砚想了想,“以前你不懂事,不打不成才。”
乔然:“……”
“乔然。”
“嗯。”
崔砚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贴在他的后背,“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我都不能说。”
“纵使你能说,我还不想听呢。”乔然见崔砚没使劲了,顺手推开了崔砚。在崔砚没有再拉过他之前,一屁股坐到梅花亭的美人靠上,“崔砚,你该走了。他们都等你。”
水里的荷枝已经枯了,经得风雪几更,只剩满湖飘零又可怜。
梅花亭外是尘梦湖,尘梦湖外是山千万叠,多少风来云又去,月升月又落,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他们二人相顾无言,沉默之间竟似万水千山踏遍,共度了多少年春秋、日暖与风尘,然后,全都化作这一片刻的四目交接。
先挪开目光的人,是崔砚。
他刚转开视线,乔然就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低下头去。
崔砚说,“我走了。”
本就只想看他一眼,既然看过了,再不走,就更无法舍弃了。
崔砚便要原路返回,他已经背过身去。刚要跨出一步,从后面撞来乔然的力量。
眼看崔砚就要走,等乔然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贴着崔砚背部,从后面圈住了崔砚的腰。
乔然只好说,“别转过来,也别回头。”
他感受着崔砚的心跳,鼻音沉重地说道,“崔砚,事已至此,我们两个就算了吧。”
崔砚半天没有回应,乔然慌遽紧张。怕他开口,又怕他一直沉默下去。
他会说什么?
虽然才过了几分钟,却漫长如几个世纪。终于,崔砚说话了,“乔然,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崔砚按住乔然抱在他腹前的双手,他稍一用力就掰开了的乔然手臂环成的拥抱,他转身就捏住乔然的下颚,捏得乔然嘴唇都嘟到了中间,“我要你再说一遍。”
乔然使劲甩开崔砚的手,气愤又悲怆,“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好。”
“……”
崔砚答应得干脆利落,走也走得背影潇洒,步伐稳健。
还真是一句挽留都没有啊,要比狠,无人能及。
乔然靠着亭柱子,怔怔地盯着自己鞋面。
对崔砚来说,我不过是轻如鸿毛的人吧。与其让他失了一时新鲜再抛之脑后,不如趁你情我愿还浓厚时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
不接受他的情意,也不表达自己心意。并非强撑着一口气的尊严,不过是遇见了他,卑微到了尘埃里。所以,才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故意不在乎,故意不争不抢不霸占,故意说着那些客套又体贴的话,故意装作深明大义,都是假的。
可是乔然,他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你一个人啊。
风流意思镌磨尽,须知恩爱是愁根。
风流也罢,恩爱也罢,爱情的冲动只不过存在于倾刻之间,只不过是肾上腺素、多巴胺、5…羟色胺端粒酶……这些生物要素相互作用,时间一久自然就淡了。
根本没有无尽光年,那只是巫山云雨、高潮爆发的错觉。对于银河而言,太阳系只是微不足道一部分,对于地球而言,人类进化不过是它46亿年来最后一秒,对于崔砚而言,乔然你只是他人生里阴差阳错的一个瞬间。
我从未真正拥有你,就开始承受失去。
半世浮萍随逝水,人生何处不成灰。
桃符新翻,佳人吹奏玉律。舞姬胡旋,空气里都是腊梅的清香。
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戏班子一场接着一场。
冷怀倚枕,无月的除夕夜唯他独坐。喝着无味的冷酒,在灯昏香烬的深帐中,拥寒衾守岁,自斟自饮又一杯。
清河府门庭若市,两族长辈见证下,喜堂里的新人吉时已到。府上的细乐从喜堂外排列到府门,一时间锣鼓乐声震天,回荡在大半座清河城。
今夜独守西北角高地处的崔陵,隐约听到鼓乐热闹,连接数杯冷酒下肚,更觉得周身发冷,张口就呼出白气。
今夜所有人都有归处。
崔陵倒酒,酒壶已空。他失神落魄地一哂,不知在嘲笑什么,或许是在笑他自己,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只有他独自一人,没有归处。
酒是穿肠毒药,酒是愁上添愁。
狐裘拥身,他步伐有些飘浮地走到这顶帐幕里唯一的窗口,朝着西边的方向,他依旧如刀刃般凌厉,如剑锋般尖锐。
他是崔陵,是清河崔氏二公子的贴身暗羽,是发过血誓要为崔砚从生到死、不离不弃的人。
凤箫箜篌反弹琵琶,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慷慨激昂。满街的宫灯把这座古老的城市照亮如昼。烟花灿烈,东风夜放,宝马雕车,人来人往,笑语殷殷。
喜堂这里,摊开在玉案上绢本美制的婚书,四个篆字书写了“结发同心”,两侧画有枝木数条、花团锦簇,喜鹊成双成对,彩蝶飞舞。中间填着两个新人的生辰八字与家族信息,右边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左边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最后在成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