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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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育睁眼,淡淡看去。乌云斜鬓,簪花添容,妖娆的眉眼顾盼横波。面容姣好的女子怯怯的偷看他,鹅黄色轻纱包裹曼妙胴体,朦胧间玲珑起伏有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她依偎在萧子育脚边,柳腰轻扭,迤逦长裙铺在汉白玉地砖上,盛艳如花,七弦环佩横置腿上。而自己,白色里衣外罩了一件深蓝袍子,衣襟拉得极开,大片胸肌露在空气中。
鹤嘴炉放出袅娜的烟香,甜腻氤氲的气味引人无限遐思,让人联想到红绡帐暖,让人联想到春风催花蕊,水波潋滟,缠绵脉脉情思。这样的一幕落在二九眼里,她会怎么想?萧子育苦笑,他的二九也许什么也不会联想,只是气他为什么允许一个只有脸能看的女人进云居楼。
“公子?”歌伎见萧子育出神,不禁又低低唤了一声。
“啊。”萧子育回神,朝美人翩然一笑:“你唱吧。”
美人羞红了脸,纵使秦淮河上阅见英俊男人无数,也不及面前这位的一个笑容,搅乱一池春水。江湖中声名赫赫的晓梦山庄,即便撇去庄主的名号,这个男人也足够的迷人。如果能一直陪伴他左右,哪怕只是像这几日一样偶尔唱一支歌也好啊。
纤指动,弦歌起。秦淮河画舫的貌美歌伎的嗓音果然值得期待,环佩古琴音色天成:“彩袖殷勤捧玉中,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是梦中。”萧子育哼着最后一句,飘渺的目光不知看向何方。
美人仰看他的侧颜,忽然问:“公子可是在为方才的姑娘烦心?”
萧子育低头,冰凉的视线吓得美人伏地道歉,环佩滑落,轻纱颤抖,冷汗淋漓:“公子恕罪,奴婢多嘴了。”
他拾起古琴,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动冰蚕弦,清冷的声音响起:“无妨,你只要唱歌就好,别问,也别想。”他停了停,又说,似乎是回答美人适才的问题:“我的确为她烦心,因为我惹她生气了。从小我就经常惹她生气,只是这次,我不知道该怎样将她哄回来。或者说,我不能哄她回来。”萧子育的声音越说越低,指尖拨动琴弦的动作也渐渐缓慢,他不再关注脚边的歌伎,而是看着窗边嫩绿的藤萝,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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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夏花烂漫,勃勃生机盈满荷塘,粉嫩的芙蕖迎向阳光,亭亭绽放。二九站在荷塘边,无意识的拉扯凌乱的发辫。
她不明白庄主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一夜之间,亲密无间的信任荡然无存,连今日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冰冷萧肃,仿佛是想让目光化为利剑斩断二人的联系,将她驱逐出他的世界。难得真的是因为房中那个只有脸能看的歌伎?二九盯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联想房中的旖旎,视线四移,她的心无端一沉。
“二九姑娘。”熟悉的声音,二九转身,呆愣。昔日疾风剑庄的继承人,马自平的长孙,现今晓梦山庄的杀手,护法几何的部下,马昱方。
马昱方变了,二九敏锐的察觉到。明亮的眼神黯淡了,像白日过后的黑夜,也许永远不会再迎接黎明。白衣的剑客变为黑色的杀手,手中的剑不再为侠义而挥动,只是一件杀戮兵器。若不是他的音容未变,二九定会把面前神情肃穆的年轻人认作旁人。她凝视着年轻人,感到一阵悲伤,她不应该有这种情绪,踏入晓梦山庄的人是不允许保留过去的。类似的事情已经见过太多了不是吗,那些像马昱方一样年轻的,鲜活的,朝气的,雄心勃勃的,最后的结局没什么不同。为山庄生,为山庄死。如此是死亡,也是新生。
对马昱方来说何尝不是呢,家世,梦想,信念,荣耀,往日笃信不疑的一切都是建在薄冰上的海市蜃楼。至亲的所作所为给他烙印了永生无法洗刷的耻辱,冰碎梦裂,从云端坠入深渊,现实将他嘲讽到体无完肤,千疮百孔的他失去归所。
被过去毁灭的人有多少?江湖风雨起起落落,几番春秋,日月更迭,被世人遗忘的远比遗忘的多太多太多。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是普通人,为生存竭尽全力,只会费心力记住那些伟大的,不凡的,或者卑劣的,遗臭万年的。有谁管你生死挣扎,有谁记你苦恨愁肠。要恨,便恨你太卑微,连被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要怪,便怪你太弱小,连反抗现实的力气都不够。
二九的手指向荷塘一隅,一片大荷叶的荫凉下,枯败的花苞尚未来得及开放便死去。她说:'东茵阁最后一朵荷花,虽然没有熬过这个夏天,可是到底多延续了几天鲜活的颜色,这样就够了。'
马昱方浑身不可察觉的一震,他不可思议的注视荷塘边蓝衣的冷郁姑娘,她是在安慰自己吗。
“是啊,足够了。”足够了,因为,他还活着。
二九点点头,她是个哑巴,平日除了萧子育与几位护法外便再少说话。因为没多少人懂唇语,她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面对陌生人可以漠不关心,但是看着这个眼神中抽离了温度的黑衣青年,二九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与自己比武时的少年侠义,神采飞扬,满腔正义,如今已经全部不见了。四目相对,一眼,万水千山。
只一眼,本以为死去的心潮重新起伏。年轻人蓦然忆起初见二九,呆愣的蓝衣人偶,正安静的往黑泥小炉里添木炭。再寻常不过的一行一止,如同种子深埋心间,随时间流逝生根发芽,开出幼嫩的花。他从未奢望,那日东茵阁会,成为挑战者站在她面前已是大幸。即便后来爷爷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疾风剑庄化为废墟。他也认为是因果报应,人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游魂般的他心甘情愿被晓梦山庄收服,也许私心里,只是为了站在暗处,偶尔恭恭敬敬的唤她一声:“二九姑娘。”与山庄的普通杀手没什么两样。
掩藏心底不为人知的感情,竟被这一眼生生揭开,翻过淋漓鲜血的惨烈过往,□□裸暴露在夏季炫目的烈阳下,炙热生疼。他慌忙的试图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难受?”
二九否认:'没有。'
“但你的脸色很难看。”
二九的脸色本来就偏白,此时的脸仿佛是流干了血的死尸,苍白到透明。
'你的脸色也很难看。'二九反诘,随即转开脸,不想再继续下去。
马昱方握了握拳,他局促的看着移开目光的二九。山庄的流言蜚语他听说了,也看见了。与萧子育形影不离的二九孤零零的赏荷花,听起来真可笑。但是亲眼得见那一幕,她站在荷塘边拉扯没梳好的头发,就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那样的场景无论如何也不是可笑。
“你知道你一个人站在荷塘边的样子看起来有多孤独吗!”一句话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二九蓦然转过身,震惊的盯着他。
作为疾风剑庄的继承人,作为晓梦山庄的杀手,二九都是他灵魂最深的渴望。多讽刺,爱上可以称为仇人的女人。
“与家族和立场无关,无论过去或者将来会如何,无论陪伴你的人是谁,我都希望你能幸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凭借的是胸中涌动的情感滋生出的勇气,逐渐融化冰封的眸眼,化出二九熟悉的温暖色调:“不要再掩盖心事,不要再顽固逞强,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要再用那种,那种表情……想哭又哭不出……赏荷花。”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你的眼睛里藏着整个世界,不要辜负了它看见的美丽风景,你应该找你爱的人陪你,不论他是谁。
马昱方的嘴唇抖动得厉害,声音哽咽,他终于说:“我爱你,二九。”
爱慕一个人是怎样的。时刻关注她,思念她,渴望她。因她的一个眼神欢欣,因她的一句话语悲伤,热忱的心因她的喜怒哀乐而激荡。唯有当坦白一切时才陡然轻松,仿佛溯游的鱼,明知艰难也要逆流而上,只为将心大喇喇的不管不顾的捧到她眼前,等待她或喜或忧的答案。对马昱方而言,答案早已注定,他捧出的心注定遗落在尘埃里。她不爱你,你捧出的真心一文不值。但,也许某日,蓝衣姑娘不再记得他的样貌,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名字。可在某个夏日烈阳的荷塘边,一丝风,一缕香,她会想起,有个男人曾用尽全身力气对她说:“我爱你。”
你眼中世界的惊鸿一瞥曾让我惊艳流连,可我不是那个陪你看风景的人。那个幸运的家伙拥有一生时间去参悟领略你眸眼深藏的世界,与你一同走过春夏秋冬最美好的时光。有他,你不会孤单。他俯下身体,向二九行了一个作为晓梦山庄杀手该行的礼。再抬头时,马昱方仅仅是马昱方,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杀手。
“叨扰了,二九姑娘。”
高远的天空,流动的云,枯萎的花苞。二九回到自己的新房间,心脏扑通,扑通……阳光下黑衣的男人……二九急促的呼吸,眩晕的感觉一波波袭来,仿佛被一掌击中心脏。'不能,再想下去。'二九告诉自己。
推开窗,隔着澄澈的庭芳湖,是巍峨的云居楼。九天前,冰冷的男人对她说:“驻守山庄,我不需要你去岭南。”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是从今以后再不需要的意思,是我已经没用的意思么……
十一年前,大雪覆盖的金陵城。父亲摸着她的头说:“你乖乖在这里等,爹爹去去就回。听话,别动,等爹爹回来。”她虽然年幼,却明白,这个连笑容都勉强的矮瘦男人想丢弃她。母亲与姐姐相继病死,在还有一个弟弟的家庭里,已经没有余粮养活一个残疾的女儿。小小的她一动不动的缩在巷子的垃圾堆里,她昂着脑袋,看乌沉天穹洒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多少片时,我才会死呢,九岁的她不禁想。
如果当年庄主的马车径自驶过,也许她已是路边的白骨。可是萧子育偏偏走进她寒冷荒芜的生命,不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