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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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斗笠上看到的图案找了过去,终于发现那是江湖上一座赫赫有名的剑庄的标志,庄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有丝毫犹豫,他拜入门下,成了剑庄的弟子,每天为庄主卖命。他以为,他在行侠仗义,对命令从不怀疑,甚至在庄主下令杀死他的好友时,他也没有怀疑。他始终认为,是朋友背叛了公理正义,所以他是在清理门户。但是后来,他发现剑庄有一个暗门,他没能按捺住好奇心,打开了它。”几何自顾自讲起了一个故事,讲到这里,他停住,凝固成岩石的眼神有了融化的迹象,他的背脊挺拔,像株铜经铁骨的松树。
“暗门内是大笔的金银和账本,还有……很多东西,多到足以摧毁他的认知。那时候他明白,朋友,还有许多人都是枉死,而凶手正是他自己。”他的视线始终定格在素谈筝垂下的侧脸上,少年独有的沙哑声线平稳,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经年往事,“他相信自己相信的,以为自己的以为是正确的,但其实他错了,眼睛看见的是假的,耳朵听见的是假的。他以为他做了好事,其实他在作恶,他以为他在救人,其实他在杀人。他被骗了八年,最后他以为是德高望重的长老用□□回报他。”
素谈筝打了一个寒战,他终于抬起低下的头,眼圈红红的,迎上少年漠然的目光。他不懂,为何眼前作为敌人的少年要说这些。
几何最后说:“你以为的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人是目光短浅而且容易被利用的生物。他们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的决定英明神武,但目的与结果往往南辕北辙,结果只剩一声叹气,和一句悔不当初。”
“你不该说这些话,若是让萧庄主听到,他会不高兴的。”素谈筝收回视线,他抹了抹眼睛,声线带着颤音,如果哥哥听见又会敲他的脑袋。但是素引书不会了,他安静的躺着大理石地砖上,仿佛死去。
“你不是素引书,凭什么断定你给他的人生就是他想要的。”
素谈筝的手抓住兄长的衣服,攥成拳。素引书想要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不在了。素谈筝将老布的记忆放进了素引书的身体里,从此以后,他就是老布。而素谈筝,他会履行诺言,在明天死去。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却无能为力。
“烦请尊驾替在下传个话。”
“请说?”
“希望二九姑娘能为在下送行。”
“好。”
几何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见白衣的年轻人抱住睡着的男人,痛哭流涕。多年前初见萧子育的场景浮现眼前:我替你报仇,你向我尽忠。简单的选择,决定一生。为什么人都一样,明知前方等待的是悲伤的结局却仍然做出以为正确实则愚蠢的决定。
几何想不通。他停在贯穿青鹭山的大瀑布旁,食指与拇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铜瓶,说是瓶子,其实只有他的半指长,雕琢着傩巫的面像。他旋开瓶塞,手臂伸长,悬空在瀑布的正上方,瓶身逐渐倾斜,紫色的液体徘徊在瓶口。几何停住动作,寂静的眼睛盯了瓶子好一会儿,他撤了回来,重新握在掌心。
也许不是明知悲伤结局,却坚持做出错误的决定,而是根本没有选择。你想得到,意味着失去,你想保护,意味着伤害。人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而做出的选择,必须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生离,会死别,会痛彻心扉,但你不得不选,因为这是命运。
面无表情的少年将瓶塞闭合,留下一条缝隙。手臂用力一甩,铜瓶飞了出去,在少年凝固的眼眸里,化为黑点掉落轰鸣的瀑布。让上天决定吧,□□会不会挥发出来。
回到木楼,几何如实禀告了自己的行动,这是公然违抗庄主的命令,他已经准备好了受罚。但萧子育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下去。?
☆、第 31 章
? 夜色深沉,明日,是约定的日子。
木楼的大厅空空的,除了轮岗的守夜人,萧子育让其他人休息。他没有惩罚几何,思绪纠缠着少年口中的选择和命运。久违的,他想剥掉理智的面具,单纯的赌一把,看看上天会不会让□□流进瀑布。反正晓梦山庄的人马已经入驻地宫,缁尘护送素引书离开浮沉谷,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如果素谈筝食言,缁尘会立刻杀了素引书。
这种小孩子的任性行为有多久没有过了,也许是从父母去世之后。萧子育在走廊踱步,不知不觉,来到二九的房间前。自她醒来后,她便不曾在萧子育面前提起父亲的事,萧子育也未戳破。她向楚枫语哭诉的那天,他端着药碗,在门外站到太阳升至天空最高处。他反复回忆,思索,十一年来他是否逼迫二九太狠了。他替二九决定了全部的事,也许二九讨厌蓝色呢,也许她不喜欢当护卫呢。他从来没有关心过二九的感受,只是单纯的将之视为私有物带在身边。就像孩子对待布偶,因为是自己的,所以随便怎么摆弄。说到底,他的心智还是如孩童般幼稚。
犹豫地站在门前,萧子育的手在门闩上停留片刻,最终推门而入,蓝衣蓝裙的姑娘正在梳头。有些日子没见,二九的头发长已过腰。按照一贯的经验来看,檀木梳在二九手里能发挥的作用尚不及五根手指,她能把原本平顺的头发梳成大风刮过的造型。
握住她用力拉扯檀木梳的手,二九愣了楞,随即恹恹的松开木梳,表情失落。
萧子育忍不住数落她:“照你的梳法非得把头皮扒下来不可。”
二九摇头,头转到一半意识到庄主正在打理她的头发,又转了回来:'我是学着庄主的方法梳头发的。'
铜镜里,二九乌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揉碎的星光。从小到大,梳头是她最享受的时间。感受庄主的手指在发丝里游走,蓝色的发带被他的手指压进分开的发束,交叠反复,编织成漂亮的长发辫。匆忙的时间也会放缓脚步,门外的繁杂的世界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在她搬出云居楼后,二九以为庄主永远都不会再为她梳发了。
“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二九停顿了一会儿,十指交叉:'没有。'
发带在发尾上打上漂亮的结,萧子育的眼神有些黯然,他拍拍二九的肩膀,蓝衣姑娘立刻会意转身,抬头。
“我们扎孔明灯吧。”萧子育提议。
二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她不理解庄主为何大晚上要扎孔明灯,但鉴于萧子育时常会一时兴起做些的事情,她早已见怪不怪,何况,她本就不会违抗庄主的命令。
说是扎孔明灯,其实只是将白纸裁开,用浆糊粘在灯骨架上就好了,也不知道几何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将材料准备得如此妥当。
二九和萧子育面对面围着一张小圆桌,光线昏暗,蜡烛被放在远离圆桌的地方,以防火星点燃白纸。二九扔掉第四张剪残的白纸,她的手握刀如游龙,握剪刀如爬虫,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为了防止她将所有白纸都剪成蜈蚣状,萧子育及时夺下剪刀,将笔墨和裁好的白纸向她推了推,说道:“写愿望吧,传说孔明灯可以飞到天空的最高处,神明看到上面的文字,就会实现它们。”
二九盯着羊毫笔看了半晌,坚定的摇头:'孔明灯才不会实现愿望,它们飞到天空最高处时会燃烧,然后会掉下来,神明即便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一个火球罢了。'她疑惑的眼神凝视萧子育:
'庄主,你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说孔明灯莲花灯之流的传说都是骗人的吗?怎么今夜……'
“我只是猜,也许你会把不肯对我说的话写在孔明灯上。”萧子育露出苦笑,他放下剪刀,拿起羊毫,寥寥几笔,在刚裁好的纸上描下一只展开双翅的燕子,燕子的头颅昂得高高的,尖尖的喙张开,仿佛能听见它咻咻的鸣叫。
蓝衣姑娘的表情出现片刻空白,她张开唇,想解释,被萧子育打断,他的手越过小圆桌轻轻按住她的额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在想,是不是我对你太严厉了,你甚至不敢对我撒娇。”
'不是的。'二九的眼神透着焦灼,她拼命摇头,极力否认:'庄主对二九很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坚定一点的话,也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分心,也就不会被抓。'
“二九,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萧子育站起身,绕过小圆桌来到慌张失措的二九身边,揽她入怀,“从小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连夏天练武的时候被蛇咬了你都不说,当时如果不是浮屠心细你就死了啊。其实我只是希望你偶尔也能撒撒娇,像普通的姑娘那样,跟我要点什么东西,难过的时候会找我哭鼻子。”
二九的脸窝在萧子育的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她握住庄主的手臂,抬起头,诚实的开口:'我觉得,撒娇不太好。'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手指掐住萧子育的衣襟,黑色的大眼睛流露茫然:'他不是我爹,至少从他变成人蛊的那刻起……我不想隐瞒的,可我说不出口。我只要一想到那张脸下面其实是一只怪物我就说不出我下不了手这种话。'
“我知道,我知道。”萧子育抚摸着怀里姑娘的头发,语气和动作一般轻柔,“你爹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矮,而且很瘦。'二九在浩淼的记忆里搜索干瘪男人的模糊身影:'他没有田地,靠每天帮人做挑猪粪一类的粗活养活家人。其实我不怪他,当时闹蝗灾,他带着家人逃难去金陵,本想着大城里能分到一口食,但金陵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前后才十几天,娘和姐姐就饿死街头。冬天到了,我们没有衣服,弟弟感染了风寒,他也是毫无办法,才会扔了我。'
“二九,明天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萧子育松开臂膀,稍稍向后退,拉开与二九的距离,烛火此刻摇曳,晃动了二人交叠的影子,“素谈筝说他想见你。”
二九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苍白的少年,妖冶的戏子,低垂的眉眼,张狂的笑靥,千差万别的脸孔从眼前交汇闪过,最终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