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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既言二九-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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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萧子育毫不在乎手下人的抱怨,他轻笑着,随手拿起一份文牒快速翻阅:“屋外春光正好,闷在屋里也是辜负,不妨出门走走陶冶身心。”
  浮屠低头:“庄主说得是。”
  二九站在萧子育身后,像只影子蛰伏黑暗,默默注视案前埋首处理公文的男人背影,心中牵挂着另一桩事。二十三天后将造访山庄的星曜宫主。江湖上流传六十三年传说的女人,会长什么模样?
  二九下意识动了动系有蓝色手巾的左腕,手巾的作用是遮挡刀柄。与绑紧护腕的左手不同,宽松的左袖摆掩藏着回雪刀,那是她十五岁及笄礼的礼物。
  回过神,飘远的视线再次凝聚男人的背影,意识到:他正愤怒着。
  “莫家哪来的怪物,派出去的人居然死伤大半!”萧子育将文牒一丢,甩在缁尘脚下。
  缁尘单膝跪下,声音同他的长相一般古井无波,却意外好听:“莫家饲养的怪物乃花形人蛊,先攻队任务完成撤退时于荒野林遭遇伏击。”说着,黑衣护法低下头:“属下教导部下不力,望庄主责罚。”
  萧子育心中一动:“又是花形人蛊?”没想到短短几月竟能两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摆摆手,示意缁尘不必介怀,到底花形人蛊是个绝对意料不到的意外。
  “结果呢,查出什么没有?”
  “长歌,阡陌二位护法已经赶赴岭南调查,相信不会等太久。”浮屠回答。
  萧子育点点头,算是对浮屠作出此种安排的肯定。岭南给他一种恶心的感觉,比他以前山中迷路误掉入蝙蝠洞积淀百十年的粪山的感觉还恶心。
  花形人蛊,传自苗疆邪诡异术。花形草长于岭南低湿潮热的山林深处。傍水而生,无花,一季一结果。取果实为种,离根三日内埋于活人胸口处,是为人蛊。以肉身为壤,生根发芽,根茎沿经脉成长延伸,最终蔓延至脑髓,再次结果。此间,人蛊痛苦异常,饮生血可止痛,但会催发花形草生长。人蛊肌肤异变似树皮,呈灰黑色,坚硬甚于熟铁。脸色转绿,眼血红,待果实吸收脑髓成熟,则彻底丧失人性,好食血肉,唾液有剧毒。
  这种蛊术因为泯灭人性而被视为禁术,还好懂的人少。多年前岭南一场无名火将当时的人蛊连同制蛊师一同烧死,徒留两张语焉不详的薄纸供人遐想。时不时有心怀叵测之徒进入岭南深山探寻花形草。然而雾岚缥缈,一个二个都成了瞎眼的猫,连花形草的影子都找不到。
  萧子育儿时也曾陪父母进过岭南山麓,可除了湿润的气候并未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此时接二连三出现的花形人蛊绝对不会是巧合。
  他心怀疑虑,换过一份文牒。他瞟了眼内容,不禁笑出声:“汉阳关的雷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靠丝绸买卖起家的商贾人家。怎么有胆子掺和江湖恩怨,居然帮莫啸天逃跑?”
  若说二九与山庄五位护法有什么共通之处,那便是面无表情。不过二九的面无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而护法们的面无表情则看起来下一刻要抽刀砍人。
  几何是五位护法中年纪最小的,与二九齐平。少年面容冷峻,声音略有嘶哑:“雷员外的二女儿六年前嫁与莫啸天长子为妻。”
  “那个痴傻侏儒?”
  “是。”少年回答:“雷员外因此获得一条通往关外的商路,几年来赚取钱财颇丰。此次帮助莫啸天,想来也是为了保住他发财的商路。”
  “靠卖女儿发财的东西。”萧子育冷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所以连同莫家一并清理了。”少年冷漠的眼中,打扫道路一定要彻底,剔除一块石头和两块石头没多大区别,比掸去衣衫上附着的灰尘还简单。
  也许没人想得到,四年前他会是个憧憬英雄,立志成为锄强扶弱守护正义的大侠的孩子。人的转变如此恐怖,如此彻底,在晓梦山庄又是如是平常,宛如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每个踏入山庄大门的人,都必须杀死门外的自己。埋葬纷繁过往,重新开始。
  萧子育眼眸里浮起淡薄的笑意,几何资质极佳,是他寄予厚望的人。为了将他驯养成适合山庄的护法,萧子育没少使手段,如今看来,之前种种是值得的。
  他快速翻阅文牒,蓦地,心头一跳。
  “伤心吗?”萧子育突然问,“同是被父亲抛弃的女儿。”那个死在山庄手中的姑娘被父亲抛弃给痴傻侏儒,而二九被父亲丢弃在隆冬雪夜。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略微知晓二九身世的座下护法们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血腥味浓重的地方容不得太多温软情感,山庄上下除去公事,彼此交集素浅。身为庄主护卫的二九的悲惨童年荡不起面冷心硬的护法们心中半点涟漪。
  蓝衣姑娘缓缓走出阴影,走到萧子育面前,半蹲下身子。乌黑的大眼睛直视座上眸眼漆黑的男人 '为什么要伤心?我是晓梦山庄的二九,不是任何的女儿。'她顿了顿,眉头一皱,'况且,为敌人伤心这种事听起来很蠢,我不会做蠢事的。'
  萧子育的笑容四平八稳,谁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九由他抚养长大,萧子育按自己的意志锻造她,像淬炼一柄绝世名刀。蓝衣姑娘的回答在他的意料当中,矛盾的是,这并非他所期待。
  漆黑的眸子有微光掠过:“说得很好。”
  二九无法体察他的想法,他亦没有发现低下头的二九无声的语言,'不要伤心。'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萧子育。?

☆、第 4 章

?  云居楼是山庄最高的建筑,初建成时,萧子育忽略浮屠类似高处不易守备的废话,将卧房选在云居楼顶。他站在露台栏杆上,迎风张开双臂,蓝色衣衫猎猎。萧子育的笑容张扬,俯瞰大地,仿佛睥睨天下的君王。
  “站在至高处才能看见最广大的风景。”
  可二九清晰的记得,他洋溢自信的眼眸深处的悲恸。云居楼顶的萧子育不是江湖的年轻霸主,而是个失去父母的孤儿,倔强警觉,像只被剥去皮毛的幼狮,躲在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露台空旷,萧子育拎着酒壶,青铜酒樽盛满漠北胡酒,殷红似血。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些湿润的痕迹,漫不经心地说:“风真大。”
  山庄主人举杯遥祝远方,高楼风寒,飞檐下铜铃击响,叮咚叮咚,空洞洞的金属撞击声回旋,音色肃穆好似送葬。远方有翠峰清郁,山顶绿竹幽篁,拥着晓梦山庄主人双亲的坟茔,寂寥凄清。
  二九夺过他送至唇边的酒杯:'多饮伤身。'
  萧子育用湿润的眼睛看她,鬓间的发被风吹乱,黏在脸颊上,像戏子贴面装饰的花钿。他又拿起另一只杯子,邀请式的问:“不陪我喝一杯吗?”胡乱的口气像个酗酒度日的酒鬼。
  这是唯独二九知道的萧子育,是她最不愿看见的萧子育。这个将她捡回来的男人本应高高在上,高到她可望不可即。
  '不要伤心。'她用唇形重复着四个字,没甚血色的脸神情空白,精心编织的发辫凌乱。
  哪里是为了看最广大的风景,朱漆刷出明亮温暖的色调,却刷不去露台亘古不化的寒冷。这里是萧子育祭奠父母的灵堂,每次扫除一只可能的仇人,他都会携父母最爱的胡酒,用父母亲制的酒器,遥祭东方山岳中的坟墓。
  “母亲是苏州人,一岁时被外公带到漠北抚养。江南女儿的灵秀与塞外胡姬的豪爽在她身上调和得恰到好处。”萧子育放下酒杯,长腿搭上露台边缘的栏杆坐下,湿润的目光看向天边。处理完文牒已临日暮,日光下移,夕阳挂在天堑滚滚燃烧,火红印染苍穹,瑰丽明亮。
  “我爹是个花花公子,拿他的话来说是风流少侠,从不缺少桃花。可他偏偏一头栽在母亲手里,从此收心养性,当起了好丈夫好父亲。”萧子育边说边笑,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醉红面容,犹如散开的春水柔和,“母亲是自由的人,自由到没谱。今天她会拉着你爬上泰山顶看日出,明天她就会拖着你到滇南河川底挖翡翠。她就是个没定性的孩子,我爹也乐得陪她四处疯玩。我出生后,他就抱着我陪一起陪母亲疯。小时候我时常觉得他们是一对幸福的疯子夫妻,如果忽略他们时常将我忘记在某座山头的话,他们是一双合格的疯子父母,我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的疯乐疯乐地活下去。但是一切都毁了……”
  萧子育的语速陡然加快,俊朗的面容弥漫狂风骤雨般的悲伤,贴在脸颊的鬓发不再像花钿,更像经年未愈的伤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脚踩在红木栏杆上快步来回走动,蓝色衣袂翻飞,渲染落日血样的凄厉颜色:“他们死的时候我在黄沙堆里挖该死的月莲花,戴着该死的鲲凕玉。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两具尸体叠在一起,相互拥抱着死去。而我呢?我像个傻子似的怀里揣着月莲花,坐在血泊里哭!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十一年来却找不到凶手,只能无意义地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连无头蟑螂都比我强!”
  他高高在上又卑微渺小,歇斯底里的咆哮发泄心中无能为力的愤怒。萧子育重重跌坐栏杆,身侧是悠悠吹过的风。楼高十数丈,蓊郁葱茏的林木簇拥云居楼静静生长,萧子育萧索的身躯仿佛悬在空中。
  二九悄悄握紧袖中的回雪刀,那是庄主母亲的遗物。蓝色刀柄上有松枝的遒劲纹痕。她试图在脑海中描绘那位美丽女子的形象,却发现自己并不拥有丰富想象力的脑袋。
  没有画像,庄主将双亲深深刻在记忆深处。然而对现实而言,回忆是个可怕的存在,美好的回忆更是淬毒的刀。一次次回忆不过一次次提醒,你所爱的人已经消失,对曾得到的笑容,拥抱,温暖的永诀。世界虽大,也再难寻双亲的身影。
  世间空荡荡独留孑然一人的孤独悲伤。所以萧子育多年来坚决到近乎偏执地执行自己的复仇,乃至盲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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