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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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衣老头嘴里蹦出“萧庄主”三个字让神游的魂瞬间归位。她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发现四周的男人女人都用热忱的眼神看向这里。二九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见火焰燃烧,那是期待什么的神情。微微调转视线,手撑下颌的萧子育把玩着一只珐琅酒盏——适才她喝酒的。面前一个弯腰俯首的黄衣小厮,高举描绘有鲤鱼跃出波涛纹样的红锦托盘。
萧子育的目光凉凉地扫过众人,这群纵横江湖的豪杰们无不气息一凛。年轻人看似无意的眼神催生出一种寒冷,缘脊椎蔓延,好像他们是山林中被雄狮盯上的食草动物,□□裸暴露在猎食者的獠牙下,任人宰割。
高台诡异的静默,所有人思忖这位隐隐将江湖霸权操于手中的男人会对马自平的邀请作何反应。
灼灼注视下,萧子育突然一笑。手伸向腰间,随意一拽一丢。配饰闪耀蓝光,在空中划出曼妙弧线,稳当当落入锦盘内。
慵懒的嗓音满不在乎:“用这个当彩头好了。”
全场死寂,片刻,哗然一片。
“鲲凕玉。”有人倒吸一口气。
“疯了。“有人惊叹。
“苍天有眼。”有人胡言乱语。
哄闹的人群仿佛落下惊雷炸响,嗡嗡嗡嗡。二九见怪不怪地旁观庄主璀璨的笑容,和萧子育玩游戏只有一条规矩,要玩便玩最大的。疯狂的玩法往往只有疯狂的人能赢,萧子育总是最后赢家。他说:“这是继承疯子父母的优良传统。”
当事人优哉游哉继续品酒,双眼半睁半闭,醺醺然微醉的模样。但二九分明看见那漆黑眸子里的嘲讽轻蔑,庄主正期待一场好戏。狮子将流血的兔子丢进饥饿的鬣狗群中,冷眼观赏他们自相残杀。
放眼高台,长辈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尽管他们的眼角如中风般抽搐,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烧穿空气。年轻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上比武台干翻对手。二九对众人的狂热很不理解,一块玉而已。手不自觉一动,回雪刀柄滑落手中。
萧子育慢条斯理地补充,珐琅酒杯随手指转动化为流转的光影:“只要能赢过二九,不论是谁,鲲凕玉双手奉上。”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场鸦雀无声,出于惊惧。有人说,二九像瘟疫,冷不防冒出来杀你个措手不及,还找不到治疗药方。这话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第 6 章
? 想来繁花似锦的武林传说,其中最别出心裁的一朵奇葩当属二九。那年她初出茅庐,没名头没背景,单人单刀上昆仑山挑战逍遥人宗宗主,年逾花甲的拳师古亨通。
这等行为在人眼中看来纯属不知天高地厚。当时白发宗主见是踢馆者是个哑巴小姑娘,认为她初生牛犊有勇无谋,又怜她年少不忍粗言教训,遂便大道理教导了一番,送客下山。哪知护送她下山的人前脚走,她后脚跟上,像根木桩子一样在山门外一杵两月。日夜用幽深的大黑眼睛盯着门上牌匾,路过者无不毛骨悚然。
逍遥人宗门下弟子八仙过海,好言相劝者有之,恶意侮辱者有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者有之。二九通通充耳不闻,执意立在门前。二九有一个萧子育甚是欣慰的优点:从不与侮辱自己的人吵嘴,她向来用暴力让那群人闭嘴。
最后古亨通未免落人口实,只好派门下最小的弟子迎战。
不料,小弟子一招落败。小弟子的师兄迎战,两招落败。小弟子师兄的师兄迎战,三招落败……六十八天后,二九打败逍遥人宗宗主以下全部弟子,并在六十九天以完整的回雪刀八章刀法大败宗古亨通。
此后两年,蓝衣姑娘二九的名号便如气势汹汹的钱塘江大潮,冲刷整个江湖。世事往往如此奇妙,你远观以为是颗不起眼的白点,待再回首,铺天盖地的潮水掀起惊涛骇浪,轰鸣水声震聋发聩,你在翻天倒地之势的潮水前才是渺小的白点。
东茵阁会在座半数家主都是二九的手下败将,他们对自己没信心,对自己教出来的儿孙更没信心。期待儿孙赢过二九,还不如期待二九在武艺切磋时自己摔倒。
江湖爹娘们瞪大眼,看着史上最血腥的擂台比武开场。儿孙们可不会想二九是像瘟疫还是像钱塘江潮,他们昂扬的斗志被萧子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燃。豪气干云的少年们渴望扬名立万,长辈口中的哑巴女孩此刻更像是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饽饽。打败她,得到鲲凕玉,从此坐拥江湖霸业,红颜相随,仗剑策马天涯路。孙辈们被美好的愿景刺激得浑身战栗,血液奔腾在血管中激荡,恨不能仰天长啸。
擂台上刀光剑影,酣战正浓。几场比试中,老头子们不得不靠怒吼喊停才能阻止一方将另一方打残。二九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她的任务简单,打鬣狗而已,再强的鬣狗里也不是狮子的对手。
最终站在香饽饽二九面前的是马自平的长孙,马昱方。湖泊中央的擂台,一袭白衫的少年颇有家族风范,剑眉阔脸,脊背挺直,负手握剑。虽长相普通,却透出侠客豪情的气韵。
二九睁开眼,她朝萧子育点头示意,随即几步跃上湖中擂台。视线定在白衫少年身上的一瞬,乌黑大眼褪去迷蒙,杀气渐起。回雪刀出鞘,寒芒凛凛。
疾风剑庄的长孙,马昱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记得多年前晓梦山庄攻破扬州坞寨,他初次得见二九。蓝衣装扮的单辫子姑娘站在轻袍缓带的庄主身侧,面前是血池炼狱。她却面无表情地替萧子育斟茶,随手拂去落于蓝衣男子肩头的石榴花。抬头时,乌黑的眼睛中空白无物,呆愣似人偶。
然而,今日对上二九的双眼,马昱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二九幽深眼神掩藏了整个世界,只向你展示她希望你看见的一个切面。此刻,他看见的不是呆愣的人偶,而是绝世的神兵。
这种人……怎么赢得了。一滴汗滑落,尚未开打,马昱方便输了,输在斗志上。正分神,二九的攻击已近在眉睫,他只来得及侧身回避,刺寒锋利的刀气划贴鼻梁划过,留下细而深的血痕。
白袍少年连退数步,鼻翼的刺痛帮助他集中精神。几步外的二九蹙起眉头,她的速度还是慢了。马自平年轻时独创御行步,凌乱步伐制造残影变幻迷惑对手,并能在一定范围内高速移动,伺机而动。许多败在疾风剑庄手下的人,便是败在出其不意四字上,太过在意对手的位置反而忽略了自己,追着残影打最后陷于被动自乱阵脚。
看来马昱方不光是外表完美继承家学,武功也是,否则二九适才一刀便能废了他。
躲过一刀的少年暗暗骂自己几句,居然在一双眼眸面前失神。他梳理心绪,脚步自动前行后退,白色身形飘忽围绕二九铸成环形屏障,靠近又远离。座位上的马自平见状长吁一口气,他差点以为长孙要折在东茵阁。
二九冷冷盯住聚拢又消散的影子,对方不主动攻击,她也按兵不动,刀柄在手心缓速调整角度。疾风剑庄以迅疾轻巧闻名,出剑快而狠,搭配御行步能威力大增。
眼前的残影未消,二九猛地转身,刀背格在腰腹位置,叮地将利剑打了回去。脚左右飞快变换五步,两人已经攻方十四回合。失去一项感官的二九眼神雪亮,残影对她造成不了困扰,况且她的速度未必比疾风慢。
马昱方立刻意识到御行步对二九毫无作用,残影无法迷惑一个不用肉眼出招的对手。战斗中的二九心无旁骛,她的每一个动作来源于身体本能,多年江湖历练让蓝衣姑娘能从回雪刀与疾风剑的每次撞击中做出精准判断,空气中剑气流动告诉她该如何规避反击。不知不觉,御行步竟成了耗费体力的累赘。
他当机立断放弃御行步,改用疾风剑快攻,想借速度取胜。一时间剑影刀光,人影重重,看台上眼里稍差的甚至辨不明二人如何出招。
醉醺醺的萧子育捏着酒杯,趣味盎然。
他看见马昱方提剑力劈,二九以刀格挡,同时弯腰,弓起手肘猛击对方腹部,又被马昱方单手拦下。相互压制的刀锋剑刃自上而下摩擦,磨到最后双方小腿猛然发力后撤,两步后退,兵刃再次撞击。拆开动作看活像小孩打架,可圈可点的是二人能在眨眼功夫将类似低水准的攻防战来回十几篇。高频率的进攻,极短时间的肢体接触无法施展复杂动作,只好侧重力度攻击要害。可小孩打斗毕竟无法长久,他坐直身子。擂台上,白袍少年在新一轮攻防战后撤中喘气,他停下动作,反而缓步后退临近擂台边缘,长剑下垂,剑锋内偏。懒散状的萧子育精神一振,枯叶无尘的起手式。
号称天下至快之剑,枯叶脱离枝杈飘落地面的时间,共斩出三百六十六剑,能将枯败叶片化为风中尘土。疾风剑庄传世家学,马昱方企图一招定胜负。
二九直视扑面而来的剑光,她后仰,柔韧性极佳的腰折成拱桥形,回雪刀从前向后挥出圆弧,刀尖触地,二九腾空而起。
雨坠无极,刀起至刀落四十八式变换。虽然出刀速度比起枯叶无尘很不够看,但这是回雪刀八章的第四章。
昔年漠北苍狐风回雪独步武林,一柄回雪刀,八章变化,折断多少英雄好汉。风过无痕,雪落无声,回雪刀法诡谲之处在于如风无痕,如雪无声,恣意写意无意,有影无形无状。纵横捭阖,风邀雪舞,雪伴风生,婉柔似练。
兵刃相接,叮—如千万只风铃齐齐震响,激斗的人影已辨不出谁是谁,只见刀气剑光爆裂。轰—风铃乍然粉碎,枯叶无尘与雨坠无极最后的交锋,擂台以二人为中心四分五裂,木屑四溅,榆木桩坍塌掉落湖泊,成了散木扁舟,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