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些个假山怪石,可就都不能入眼了。”永宁笑道:“倒是要你来说教了。”念蓉痴痴道:“公主从前教奴婢读‘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奴婢就想,那诗写得真好,可就是红湿绿湿的才最有看头。宫中的人不也常说,那树上的绿色,几乎要滴下来似的,走在那样的绿色里,就跟入了山水画儿一样,时不时要觉得自己裙子上也染了颜色呢。”永宁奇道:“当真有这么好么?你可莫要诓我。”
董彦听得永宁言语间很有几分兴致,因想她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孩儿,纵然心里有两分国恨家仇的计较,也还是少女心境,倒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也就安下心来,准备往回走。房中念蓉道:“奴婢哪有那个胆子。公主,开一点窗子吧,你也闻闻这新雨的味道。一点草木香、一点泥土香,奴婢从前很是喜欢呢。”说着话果真开了窗,正瞧见董彦站在外面,一时很有些尴尬。董彦微一躬身,向房内道:“夜深了,臣瞧着公主这边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这话原不过是臣子的礼数,却听得永宁心间一暖,那声音和雨声一起传来,那人如同溶在雨雾里,铺天盖地,她目光所及之处,尽有他的幻影。永宁隔窗道:“有劳大人挂心了,我这就要歇下,大人也早些安歇吧。”又问,“雨下得不小,大人身上淋湿了没有?”董彦回道:“臣有伞的,既是这样,臣就不打扰公主了。”向着她微微一颔首,这才转身去了。
念蓉见雨势还小,暂且支上了窗子,道:“董大人也真是有心。”永宁一笑,却想起日间他那个含着悲悯的眼神,这笑容也就散了去,只道:“你呀,替我梳梳头发,咱们也快些睡吧。等明天起来,我再瞧瞧你说的风景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念蓉道:“是是是,奴婢听您的。”这就服侍着永宁歇下,怕她夜间吹风受凉,再把门窗都关严了。听说辽国是没有这样的水汽氤氲的青山的,她心中想着,那这样好的风景,又还能看得几回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千多里是按杭州到长春算的,查询结果是2442公里。上京在巴林左旗,实在是不好搜,考虑到古代没有火车,路上各种弯弯绕绕,找了个周围存在的城市搜了下,就写五千多里了。
☆、春草明年绿
永宁前日醒得早,又车马劳顿了一天,次日虽念着不想让人看了笑话,还按着时辰起来,神思间却颇有几分困倦。甫一出门,当真如念蓉所言,那空山雨后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沁入心脾,竟让她精神一振。从围墙上望出去,满眼都是绿色的浪潮,深深浅浅、高低错落,她从不知道一个绿色可以有这样多分明的层次,怕是画院的首座也调不出这山川的色泽。
驿馆的角落里原本开着几丛野花,此刻被雨打湿了,花瓣在地上散落着,虽是极少,却因颜色鲜亮而很是分明。永宁昨日不曾注意到这花儿,此刻瞧见了,被那绿意所摄,也没有往伤春的念头上想,将那落花指给念蓉看,口中道:“你瞧,这可是你说的红湿绿湿的样子吗?”念蓉道:“差不多是这个模样了,可惜这花太少,若是昨天那片桃林,现在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永宁没再接话,驿馆中人端来餐饭,她简单用过,提着裙子在驿馆外散了一会儿步,等金吾卫们都准备好了,方才再度上路。在他们上车之前,董彦果然偷偷塞给念蓉两个用手帕包着的菜团,触手还微微发着烫。念蓉先于永宁上车,把菜团藏好了,这才铺整坐席,扶了永宁上来。
因永宁不喜热闹,也因这一路的行迹不想被那些个外人嚼舌根,永宁昨日曾让念蓉去与周康商量过,是以今晨那些个宫人已先一步上路,约莫是要在大同府再与他们会合。永宁在宫里的几个贴身侍婢,除了念蓉别无亲戚,执意相随,都已被她放出宫配了人家,此刻身边人即便再多,她一时半刻也信不过,倒不如只留一个念蓉来得方便。
这一路上,永宁贪看外面的风景,纵然处处相似,也不曾看厌。董彦换了常服,一路打马行在车旁,青褐布衣、皂色幞头,修整的鬓角之下,耳垂偏偏很小。永宁曾经听人说过,耳垂大的人是有福气的,她自己的耳垂也小,因而从前父皇总是安慰她,说那不过是个玩笑,当不得真,而今的永宁却是有几分信了的,也就不由得诧异——状元郎怎会是无福的呢。再转念想想,大抵际遇天定,与这耳垂没有多少关系,附会谣言,才真是自己冒失了。
大同小异,变了的是车外的山色,未变的是永宁的心情。她是爱极了这山水,却也难真的因此放下自己心里的种种情绪,尊贵大气的公主躯壳之下,也不过是颗寻常女儿的心。人之常情罢了。
午间只有清汤面,永宁不想吃,又不想显得太娇纵任性,那两个菜团恰到好处地解决了她的窘况。念蓉心思虽细,却是自晨起时一直在自己身边,很难私藏下这些,这样想来,永宁心里也就有数了,只是这话是不可说破的,她远远看着董彦,待他的目光与自己相触之时,轻轻点头示意,也不过如此而已。
往后几天,一切照旧,永宁的午餐,一向是早晨由驿站中带出来。忽而有一回,董彦端了一只食盒给她,念蓉打开看时,竟是一道松鼠鳜鱼,再往下是清炖蟹粉狮子头,另有两样清炒素菜。永宁许久不曾尝过这样精致的饭食,董彦道:“下午就可以到江宁府了,江宁与扬州离得近,就学了许多扬州的菜式。臣听念蓉姑娘说,公主这些日子一直无心饮食,就先让人去买了这些个回来。”念蓉已盛了一小碗米饭递给永宁,永宁闻得饭菜香气,难免食指大动,碍于董彦在,毕竟不想失了矜持,道:“有劳大人。大人若是不嫌,就坐下一起吃吧。”董彦有两分踌躇,念蓉在一旁道:“公主既这样说,大人也不要推脱了吧。左右这样多的菜,公主也吃不完的。”董彦恭敬不如从命,在永宁对面落座。
永宁一向是“食不语、寝不言”的教养,董彦也并不说话,夹菜都带着几分节制意味,永宁搁下筷子之后,他也停下动作。这桌上的菜倒还有大半剩下,念蓉怨道:“难得有这些好东西,公主还不多吃一点,白白的剩下,岂不是可惜了。”永宁笑道:“从前也没听你这样说过。”念蓉正想说从前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实在不妥,便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董彦侧着头,远远看着山水层岚,任她们主仆说笑,有守礼的疏远。永宁忽而问他:“董大人,在看什么?”公主问话,是不可不答的,董彦遂道:“没有什么,春云春草而已。”永宁起身走出去,董彦和念蓉在后面跟着,她停了一会儿,才转头向董彦道:“大人明春回来的时候,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呢。”董彦微微一怔,永宁已继续说道:“‘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不知道右丞送的那个人有没有回去过,我却是回不来了。”董彦听得暗暗心惊,慌忙道:“公主……还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永宁道:“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大人也不必在意。”董彦方又垂目应了一句“是”。
永宁抬眼看着他,因她身量未足,董彦比她高出许多,她的注视自然收在他眼底,而他不能避让,因此现出几分局促。一个风仪俊秀的男子,远观是一种模样,这样仰视起来又是另一种——仿佛同一尊观音像,站着看不觉怎样,跪下便顿时看到菩萨的悲悯,不由自主地有了三分信服——平常看董彦,便是丰神俊朗,此时更有些难以说清的滋味,如有一片鸟羽,在她心头轻拂而过。日光从树影间洒落,几分光亮、几分阴影,让这张温润容颜愈发俊秀,可他的神色也愈发难以捉摸。永宁欣赏了一会儿他的不安,满意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微笑道:“董大人只把我当作公主,还有周大人,还有那些个金吾卫,也都是这样。我平日想找人说话,也只有一个念蓉。难免是有些闷的。大人若是有工夫,也与我说说话好不好?永宁不才,虽也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总是上不了台面,还想请大人指教一二呢。”
董彦错开视线,低眉道:“指教不敢当,公主折煞臣了。”永宁道:“天下谁不知道,江阴董郎十八岁就是状元,大人这样自谦,也太过拘礼了呢。”董彦道:“臣原本也不过是个迂腐书生而已。”永宁黯然道:“大人这样说,是不肯与我结交了。”董彦忙道:“臣不敢。”话一出口,也觉得是拘束了些,又道:“承蒙公主不弃,臣是愿意的。”
到了江宁府,就要开始准备着渡江,也正好休整几日。董彦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竟寻到了一间大宅子落脚。这地方大约不经常住人,但打扫得也干净,最好的是地方够宽敞,那些个住了半个多月帐篷的金吾卫,总算可以好好安歇。永宁和念蓉照例是住正堂,董彦住在东厢,周康原本能在西厢住着,却情愿与他那些个弟兄们一起在下人房里。次日起来,董彦就出门联系船家,近午方回,说行期定在了五日之后。永宁知道这是他有意拖延时日,微笑谢过。
念蓉把永宁这些天换下的衣裳洗了,在院子里晾着。她所带的素服只有第一天所穿的那一身,后几日虽都是淡色,洗出来也是五色斑斓,煞是好看。永宁留董彦喝茶,用自己带着的龙凤团沏了一杯给他,待董彦饮过了,起身去取了自己上午写的一幅字来向他讨教。国朝公主所习皆是簪花小楷,永宁年龄尚小,功力不深,写来只是工整娟秀而已。董彦早年曾拜当今书法名家上官夫人为师,虽未学成个书家,造诣也算不浅。上官夫人的字秀逸挺拔,萧然有林下风致,他见的多了,心中自有一种仰慕,也成了评字的定式,因而他一向不喜欢簪花格的脂粉气。永宁的字柔弱有余、气骨不足,在他看来自然颇不入眼,却也不好说破。
她写的是唐时宜芬公主的诗作《虚池驿题屏风》:
出嫁辞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