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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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盈仰起头,眯着眼睛瞧了瞧那红透半边天的火烧云,认真道:“公主的确是不明白的。人至察则无徒,我做过的事情,足够让我的子女不得安宁。既然如此,何必再祸及他们呢。宋盈现在活着的意义,无非是为父母养老送终,再把手里的案子查个透彻。真到了那一天,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尚且不知道呢。公主,宋盈从很多年之前,就是个行尸走肉似的未亡人了,从没想过回头,也已经无法回头。至于永徽……嗬……她若真的有灵,想必也是明白我的。”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我也会拼命保住你的孩子。”永宁斩钉截铁道,“宋盈,既然你我都已经默认了这场婚姻的价值,那就不要浪费了它。”宋盈看着她,笑容显得感激却疏离,“公主,我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公主不要勉强我了。”永宁遂不好再说什么,岔开了话题,问他:“董彦……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瞧着,他比从前憔悴了很多。”宋盈道:“从辽国回来之后,董彦自请治理黄河水患,再回京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有些不好。后来他虽娶妻,一年里仍是有大半的时间在河道上奔忙,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风湿,前年从治河总督任上卸任,皇上让他主管鸿胪寺,已经有些养老的意味了。”永宁问:“那他……他现在过得岂不是很不如意?”宋盈道:“也不尽然。董兄与夫人伉俪情深,又有幸相伴多年,我倒很羡慕他。”永宁无言以对,然而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叙述董彦的六年光阴,浅浅遗憾之下,心中也算有所安慰。董彦终究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虽然他从未选择过她,但他的快乐依然让永宁觉得放心。她带着一丝含而不露的笑意,沉默着回房,与宋盈各自换过衣服,一起到宋夫人那里问安。
宋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永徽去后尤甚,这些年一直盼着能有个孙儿,愿望实现之后,身体就开始撑不住了。宋盈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虽然照旧是公务缠身,但努力地抽出时间在家陪伴母亲。永宁请御医来看过,宋夫人油尽灯枯,最多还有一年光景。宋盈嘴上不说,心里的痛苦和自责却都十分真实。晚间永宁让念蓉去备了些清粥小菜,亲自服侍着宋夫人吃下。宋夫人连声说“不敢当”,永宁温言道:“娘,大景早有诏令,公主也要侍奉舅姑。先前是做媳妇的身子着实不方便,现下媳妇在您面前尽孝,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宋盈道:“这话徽儿也说过的。”话音未落,自己先是一怔。永宁接续道:“姐姐是宋家的媳妇,而今我也是宋家的媳妇。娘,我母后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后来沈妃娘娘生病,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您让我做一回我该做的事情吧。”宋盈向她投来带着感谢的一瞥,永宁低头避过。临走时宋夫人让宋盈留下,似乎嘱咐了好些事情。永宁心想,宋盈其实多半是不会听的。
一面是宋夫人,一面是长安,永宁的生活再度忙碌起来。她有意让自己处在这种忙碌之中,一来长安和宋夫人都可谓是她的责任,二来她也着实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对宋盈所说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感触越来越深。年关匆匆来到,仿佛一转眼就已经是靖和十二年的春天。三月的时候,她跟着宋盈去祭奠永徽,宋盈在永徽墓前带着隐忍意味的平淡,裹挟重重哀伤,将她也卷入其中。
永徽的墓没有设在宋盈的故乡,而是循了她生前的意愿,建在一片绿梅之中。那是她最爱的花木。永徽的倾城容颜,在永宁的记忆中早已模糊,她能想起的只是她的陪伴和自己的依赖。时隔多年,她再不能庇护她,永宁也不再需要旁人的庇护,她觉得这是让人有些感伤的事情——如果可以永远做个被保护的孩子,她不会选择坚强。
宋盈拂去永徽名姓上的薄灰,含着笑说:“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永宁也想这样告诉思昭。她很好,他们的孩子也很好。她不知道自己给孩子起名长安会不会让他满意,不过那方长安印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
绿衣那天回了公主府,刚满六岁的孩子,眉眼出奇的漂亮。她敏感地躲避着周身带着悲伤气息的父亲,宋盈对她也说不上如何亲近,永宁从旁看着,由衷地心疼这个孩子,对宋盈却不忍苛责。宋盈带着绿衣去拜见过宋夫人,一家人在一起用过晚饭,就要送绿衣回宫。永宁偷偷地问绿衣:“你想不想回家来住?”绿衣不解,“姨母,我的家在宫城里啊。皇上舅舅和皇后娘娘对绿衣都很好,比爹爹对绿衣好上许多,姨母为什么还要我住到这里来呢?”
永宁一怔,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盈会对长安很好,为什么宋盈会花那么多心思给长安办满月——他亏欠绿衣的,已经无从弥补,他是对长安还着对绿衣的债。永宁想,或者自己打心眼里想要对绿衣好,和宋盈的原因是一样的。她先前的那个孩子,若是活下来,只比绿衣小一岁,不知该有多聪明可爱。那个她没有保护好的孩子是她心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无论后来她对怀训、玉堇、长安和绿衣多好,都无从弥补从前的错处。思昭说过很多回,那不怪她,怪燕哥的加害,但永宁饶不过自己,和宋盈为永徽的事情饶不过自己是一样的。
宋夫人在靖和十二年的五月去世,满城榴花之中的丧事,在华美中反衬出悲哀。宋盈服斩衰,在前来吊唁的宾客面前,眼泪显得极为节制。如果不是亲见,永宁也无法想象他哀毁呕血的模样。宋家老爷没有回来,听说是已经云游去了。
丧礼之后,宋盈开始了他为期三年的守孝。他扶灵归乡,永宁原觉得自己该跟去,又念着长安还小,最终留在京城里。宋盈走的那天,她对他说:“我会时常进宫看望绿衣,姐姐的墓,我也会时常祭扫。”宋盈道:“有劳公主了。”永宁苦笑道:“我又还能做什么事情。”宋盈沉默了一会儿,幽幽一叹,“辽国的消息说,他们的皇上已经很久不曾现身,但也没有任何关于丧礼的迹象。公主,这很残忍,但是……完颜思昭是大辽最好的将军,只要一日没有丧礼,旁人就还有一日的忌惮,换做我是他们的摄政王,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我的论断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过听董兄说,完颜思彰很快会到临安来。到那时,公主可以亲自问他。”永宁身子一软,被念蓉扶住,她努力了很多次,才抬起头绽开一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了。你一路保重。”话还没说完,两行眼泪就不由分说地滚落下来。宋盈递了她一方手帕,又道:“长安是那人的孩子,如果你想,可以让人把他带回辽国去。娘已经不在了,我不在意这个。”永宁点点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为好。长安虽然不是宋盈的孩子,但也是宋盈的牵绊,他这等决然舍弃的态度,让永宁觉得不安。她无从劝慰,她原本无法插手。
作者有话要说:
☆、却道故人心易变
宋盈走后,虽然靖和帝作出过邀请,永宁还是没有回宫,选择在公主府中守着长安过活。不再有宋夫人,不再有宋盈,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在上京的昭阳殿,下一次抬头的时候,就看得到思昭笑吟吟站在她面前。想念他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念蓉和幼萱甚至也学会不打扰她的想念。永宁心想,这样也不算太坏。
思彰和他的使团到京的时候,永宁抱着长安,坐在一家临街茶楼的二楼,看他们打马走过。小长安或是能感觉到什么,一直显得极为兴奋,不哭不闹,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向外看。永宁身边只有一个念蓉,她又回头看了看,确认自己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到,这才在长安耳边轻声道:“长安,那是你的叔叔。”小长安笑得单纯明净,永宁继续道:“他和你爹爹长得很像的,不过你爹爹是比他更厉害的英雄。”
国宴不是永宁能出现的场合,更何况她现在尴尬的身份,多半只会让思彰他们难堪。靖和帝还没有好心到会帮永宁开脱的地步,而思彰面对靖和帝,口中自然也难有关于思昭的实话。永宁从国宴之后的第二天开始,一直让念蓉去递拜帖,思彰始终避而不见。三日后她亲自站在鸿胪寺门口等待,没有让任何人陪同——除去念蓉,她的话不能被旁人知道,然而除去念蓉,她也信不过别人去保护长安。天上下着雨,她站在檐下,水迹漫过裙角、侵入绣鞋,让她觉得略有些冷。永宁先前已经获悉,思彰今日要入宫,她总能等到他的。
马车停下的时候扬起不少泥点,有些甩到永宁脸上身上。她取手帕擦了擦脸,就看到思彰从马车上下来,于是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思彰对她视而不见,轻巧从她身边绕过,永宁提裙跑到他面前,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下,突如其来的冲撞让她感受到来自膝盖的一阵钝痛。思彰冷冷看了她一眼,“宋夫人,请你让开。”永宁道:“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想问问你,他还好不好?”思彰冷笑道:“宋夫人是想问谁的消息?本王初入景国,实在不认识什么人。”永宁哀哀一笑,“你何必明知故问?”思彰道:“宋夫人还请不要再和本王打哑谜了,须知本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说罢抬脚就走,从永宁身边硬生生挤进门去。永宁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慌忙回头抱住他的腿,思彰习惯性地一踢,永宁全无防备,脊背重重撞在鸿胪寺大门的铜钉上,当即呕出一口血来,那青碧衣裙上开出大片杜鹃花。
思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永宁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满眼茫然,有些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身后的随从不敢贸然上前,思彰过去扶起她,永宁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气息有些微弱,“长安不是宋盈的孩子。”她在他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双眸含泪,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思彰自己也被自己的猜测吓到,永宁“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