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荆丛-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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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还是长年雇佣他的东家,见其忠厚老实,将自己幼年时烫伤双手,右手落下了严重残疾的女儿,许配给了他。方才让他这单传的一脉,延继下了香火。有了凌贤、凌诚两兄弟,及四个姐姐妹妹,这一大家子人。
凌诚的母亲虽右手手指全部被烫掉了,但仅靠那余下的指间缝隙,针线活路,依然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娘家虽是本村有名的富足大户,但却极其守财吝啬,除了三天两头使唤着去做这做那,经济上却几乎没给过半点的支援接济。所以,凌诚一家的日子,并未因有一个富裕的姥娘家,而脱离贫寒、困苦。
凌诚二十二岁那一年,大嫂的娘家那边闹瘟疫,不幸的是竟被回娘家的大嫂,将疫病带进了家里。那时凌诚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已经嫁了出去,家里剩下的六七口人,除了凌诚,全都染病卧床不起。一抓就是五六副药的凌诚,除了照顾病人,更是被药费累的喘不上气来。
当全家都脱离病苦的时候,凌诚自己,却已瘦的没有了人形,而差一点没倒下去。为防疫菌外延,家中所用之物,更是一火焚了个干干净净…原平就穷困的凌家,这回算是真正的一贫如洗了。 …
沈七凤进门的时候,凌诚的家里,连床象样的被褥都没有。那被当做新房的矮小破旧的东厢房,里面唯一的一条破被子,还有好几个地方露着烂棉絮。而婆婆史氏,还是借了邻居大婶的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穿着给儿子办的喜事。
婆婆虽出身大户,为人却十分的热情爽快,心地尤其善良。平日里虽自己尚且半饱半饥,却依然会从口中省下半碗粥饭,喂给东邻西舍,那比自家更艰难人家的子女。谁家要是有个病灾什么的,热心肠的她,总会放下手上的活儿,骑着毛驴去帮人请医问神。因而,深得众乡邻的敬重。
也正基于此,进门后的沈七凤,尽管婆婆家里早就无米可炊,却在东邻家一升糙米,西邻家半斗高梁的主动帮衬下,以及去煤矿做了挖煤工的,凌诚的那份微薄工钱,同凌家老老小小,把这艰难贫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沈七凤身上背负的这地主身份,在世人眼中是倍遭歧视,颇受排挤的。
但厚道的凌诚一家,除了大嫂和婆婆这两个妇道人家,偶尔在言语上有些中伤、弃嫌,其他人对其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成见。特别是凌诚,不仅没有丝毫半分,反倒更是同情可怜岳母一家的苦难遭遇,并尽己所能地和媳妇一起,帮衬照顾着岳母家。这一点,让初入凌家的沈七凤,感到分外的欣慰、知足。
自古,婆媳、妯娌之间,就是一个很难融合、平等的关系,婆婆的严厉,先进门嫂子的排挤,皆是不成规律的规律。
初进凌家的沈七凤,自然也脱不了这样的待遇。但为了丈夫对待娘家的那份心意,无论婆婆怎样严厉苛责;长嫂如何的冷言冷语嘲讽攻击,她都假装听不见,而全都隐忍着不去计较。尽力为凌诚维持着,这一家人之间的和睦。
凌诚的大哥凌贤,个头与弟弟相仿,性格却与弟弟迵异。弟弟性格爽直、任劳能干,家里的脏活累活,几乎尽数包下,是个典型的庄稼汉;而性格温和的大哥,却斯斯文文的不象个农民。总因不喜欢下地劳作,而常遭父亲责骂。虽怯于耕种的他,心地却与弟弟一样善良,且在处事上更多了几分缜密、冷静。因其识文断字,几年后还考取了乡里的文书,成了真正的文化人。
沈七凤嫁入凌家的第三年夏天,也就是她的大女儿青竹,一岁多的时候。婆婆被其娘家召过去帮忙照顾病人,因整整熬了一夜,再加上水米未曾沾牙,第二天上午强撑着回到家的她,没半个时辰就心口绞疼,瘁死在了炕上。
婆婆突然的离逝,不仅让凌诚一家悲痛欲绝,更是为了办理丧事又拉下了不少的饥慌。
可恨的是凌诚的二舅,竟然将他自家瘟死的猪肉,硬卖给外甥用到丧事上。至使凌家的老母猪连同一窝子小猪仔,全都染上猪瘟死掉了…家里这唯一的指相没有了,本就贫困的凌家,由此更是雪上加霜。
从磨难困苦中走过来的沈七凤,没有被眼前这些困难所吓倒。一向就有主张担当的她,同大哥大嫂商议之后,向亲戚们借来了麦子,同哥嫂一起做起了锅饼、馒头的小买卖。
吃苦好强的沈七凤,靠着这双勤劳的手,和善良助人的好品行,让原本就受乡邻敬重的凌家,更是芳及迈来小村,声誉和威信,深深植根在了整个的凌家胡同。 …
第九十章 大哥回来了
“大姐,咱大哥回来了!”沈七凤正一边哄着两岁多的大女儿青竹,一边纺着棉花。一阵风般冲进门的三弟沈平贵,气喘嘘嘘地对她嚷道。
“?…”没回过神来的沈七凤,惊异地张大了嘴巴,一脸愕然地望着弟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咱大哥回来了大姐,是从南京回来的!”沈平贵见姐姐傻愣着不语,忙再次大声重复着。他是得到这一消息后,一路飞奔至大姐家的。
“大哥…大哥现在人呢?回咱家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样了?”沈七凤终于反应过来了,扔掉手中的棉团,一把抓住三弟的胳膊,神情紧张地连连问道。
离家七年多的大哥;音讯全无的大哥;让全家牵肠挂肚的大哥…突然就这么回来了?这让沈七凤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她被这突至的消息,打得晕头转相。以为又是在梦境中的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还没见到大哥呢!大哥现在被拘押在镇上。”沈平贵也是一脸的困惑不安,回答着姐姐。
“怎么回事儿?大哥怎么还被拘押了?”刚刚才缓过神来,满心喜悦的沈七凤,又立刻被三弟的话,把心给揪到了嗓子眼。
“俺也不清楚。是二姐夫来咱家报的信,然后茂才叔从镇上给打听到的消息。四弟现留在镇上了等着呢。好象是咱大哥在南京犯了什么事儿,自己偷着跑回来的。”
此时正值八月中旬,在秋老虎发着威的大太阳底下,一路狂奔而来的沈平贵,早已汗透衣衫,口焦唇干。他抓起桌子上的水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惴惴的心绪才似乎稍稍安定了一些。忙继续跟姐姐往下说道:“大哥回来后没敢回咱家,先去了咱二姨的家里,好象是想打听下咱家里现在的情况。没想到被二姨夫给告了密,被他们村的民兵给扭送到县上去的。”
“怎么会这样呢?二姨夫真是太坏了!咱在他家的时候就天天给脸子看…那后来呢?”沈平贵刚一停顿,沈七凤就气愤地恨恨道。已听的心惊肉跳的她,赶忙继续往下追问。
“后来好象是县上说没犯什么大事儿,就给还押到了镇上,说镇上审查过之后就给放回家。只是,谁知道是真给放,还是假给放呢?…”沈平贵话说到这里,心里才算是不那么慌乱了,可还是为无法确定的结果,而深深担忧着。
“可吓死俺了!但愿大哥不会有什么事儿,能快点给放回家!这么多年没有半点音讯,都快把俺给急死了!唉!不知道大哥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见到你二哥,有没有你二哥的消息…”听完三弟的讲述,沈七凤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可依然还是觉得忐忐忑忑的。她长长叹了口气,更是为同样没有音信的二弟,忧心焦虑着。
…
绕过徐州打马东南的沈金贵,一路狂飙直奔向了金陵。七百多里的路程,仅用了三四天的时间,就全部跑完。
当时的南京城,正为徐州的失守而惶惶不安、军心动荡。对国民党军队已彻底失去了信心的沈金贵,并没有回归部队,而是卖掉了自己的坐骑,悄悄远离繁华市区,隐入了民间。他租了一间小屋,支起了一个小百货的摊点,安安份份做起了小生意。
安顿下来的他,心里虽牵挂着远在沈家堡的亲人,但身为国民党员的自己,却根本不敢涉险回到已经解放了的家乡,只能无奈地留在了南京城,这块尚还属于国民党旗下的一隅。
为了保险起见,他给自己易名沈彬,因为此时的他,实则已成了国民党的逃兵。临阵脱逃,一经发现,那是要上国民党的军事法庭的。他同时还隐瞒起了自己的地主出身,并尽量避开繁华大道,只从僻静的巷子里早出晚归,守着自己那小小的百货摊儿,平平淡淡地度着日月。
国民党撤离南京之时,身为国民党党员的沈金贵,只要亮出自己的国民党证书,找到一向器重自己的原来的团长,亦有着去往台湾的机会。可牵挂着亲人的他,害怕如果去了台湾,与父母亲人团聚的日子,就更是渺茫无期了。思前想后的他,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南京。
…
南京解放后,中国人民解放军于第二年十月,建立了南京军事学院。学院建在原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院校的旧址上。南京军事学院的成立,让不甘心一事无成;一生隐姓埋名不得见光,而直至老死异乡的沈金贵,心里泛起了点点希望的火花。
他自己非常清楚,在红旗飘扬的新中国,要想重新堂堂正正见到自己的爹娘,唯有得到人民政府的认可;而要想得到人民政府的认可,自己唯一的途径就是出人投地,给自己重新挣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但要想获得这一切的前题是,必须彻底改头换面,死死瞒住旧日的一切。
为了能够重见亲人,也为了不甘平庸的自己,反复思量斟酌之后,他决定冒险赌一把。
于是,曾任过国民党陆军少校的沈金贵,重新拿起书本,认真学习充实着自己。凭着自身的天赋,和不断的学习积累,终于在来到南京的第三年里,考入了南京军事院校,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的一名真正学员。
天资聪慧的沈金贵,入得军事院校,可真是如鱼得水。用功刻苦的他,基础功课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