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荆丛-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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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贵没有去劝慰弟弟,同样压抑绝望的他,太了解弟弟此时的感受了!他不想去阻止弟弟的哭泣,无力改变现实的他,希望这痛痛快快的哭喊,或许能帮弟弟释放些许的压力。
“大哥,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咱得想办法…”哭够了的沈银贵,不甘心这得来不易的成绩,就这样葬送在这瞒报的地主身份里。一脸泪痕的他,声音虽还哽咽着,却已透出了不肯服输的坚定。
“唉!事已致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金贵,长长叹了口气,悲哀地说,“咱原本就是货真价实的地主,瞒报入学本就是冒险的赌注…而今,赌输了,谁还能救得了咱?难不成还期望着老家县政府,会帮着咱做假证?…”心灰意冷的他,已不再奢望陷入死局的自己,还会有什么转机。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调整心态,让自己能有些许的勇气,去面对这现实的残酷。
一直不信奉命运的他,此时是真正相信了,人与命是紧紧捆缚在一起的。既然命运注定了你要困锁囚笼,那么无论你如何努力;如何抗挣,就算你费尽了平生之力,终究还是逃不出命运之手;逃不出命运这座无形的铁铸牢笼…
“大哥,俺有办法了!”正绞尽脑汁思索着的沈银贵,似乎从大哥哀怨的话语中获得了灵感,突然神情振奋地对大哥嚷道。
“?…什么办法?”闻言的沈金贵,立时惊异地问道。
“做假!”沈银贵果断回答。
“大哥你说的很对,县政府是不会帮咱做假,可难道咱自己还不能帮自己做个假吗?”他对一脸困惑的大哥进一步解释着,“找个篆刻高手刻枚公章,伪造咱县政府的证明!”他大胆设想着,似已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办法不行银贵,私刻公章是犯法的!弄不好还会坐牢的!”未待弟弟话音落地,沈金贵就立刻否定、阻止,道。
“不这样做还有别的法子吗?难道你就甘心身份泄露?况且还有你那国民党的身份!地主身份倒还其次,万一你的国民党身份暴露了,你该怎么办?共产党能放得过你吗?”沈银贵一针见血地,连连问着大哥。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此时的他,决定孤注一掷,用这做假的法子,来搏一个峰回路转。即便不能成功,至少自己尽了全力,不会再后悔挽惜。沈银贵暗暗下定着决心。
虽然他心里也非常清楚,这是违法乱纪的行为,但若不是形势所逼、万不得已,谁愿意去做这些呢?身处此境之下的自己,不就是为了上进进取,为了保住哥俩努力成才的机会吗?难道这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吗?他打心眼里想不通、不服气。
“别犹豫了大哥!反正怎么着都是一个无路可走,那咱为什么不索性再赌上一把?万一能蒙混过关呢?!再说就算是失败了,刻章这事儿俺决不会让你受连累的!”已铁了心的沈银贵,继续动员、说服着哥哥。
“唉!那就听你的吧…”被弟弟的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的沈金贵,内心深处,不禁也升起了一线侥幸的希望。说心里话,有谁会愿意束手葬掉,自己一生的光明前景呢?他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弟弟的做法。 …
第九十八章 事发
“风雨小船又险滩,扬帆总遭巨浪掀。鲲鹏空有凌云志,岂奈苍天不垂怜。”
沈银贵篆章做假的事情,最终还是暴露了。
尽管计划周密的他,将所有该防的细节,都事先设想、防范了个遍。可千防万防的他,却楞是没有防到,是收了自己重金的刻章人,把自己给卖了!
一直小心谨慎操作着的他,在校党委未动声色之前,就从篆章人那支吾搪塞的言辞,和躲闪着自己眼神的慌乱举止中,感觉出了事有端倪。
预感到事已败露的他,赶紧第一时间奔向了南京军士学院。
“大哥,你快点逃走吧!做假的事儿,可能是露了!…”气喘嘘嘘的他一看到沈金贵,就一把扯到僻静的地方,神色紧张地,说道。
“趁现在学校还没把这事儿捅出来,你赶紧走,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他不待被惊呆的大哥接话,继续催促着。
“怎么会这样呢?咱不是计划的很周密吗?再说我走了,你怎么办?”缓过神来的沈金贵,困惑不解地连声问。心里同样担心着弟弟。
“人算不如天算,估计是篆章人告发的。先别管这些了,你还是赶紧走吧!我的同学都知道咱是亲哥俩,用不了多久你这边学校就肯定得到消息,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放心大哥,我不会有事的,大不了被开除!可大哥你不一样,他们会顺藤查出你那国民党身份的!”沈银贵对大哥分说着其中的厉害关系。心急火燎的他,恨不得立刻将大哥推上火车。
“好吧,我走!我回宿舍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就坐火车走。”沈金贵尽力抑制着内心的慌乱,看了眼已渐渐西沉的太阳,向一脸焦急的弟弟承诺着。
“可你呢?你怎么办?”他再次关切地问着弟弟。
“这事儿没公开之前我还呆在学校。要是我被开除了,我就直接回老家,守着咱爹娘。放心吧大哥,我不会再象先前那样冲动,想不开的!”沈银贵明白大哥担心的是什么。早已想到过最坏结果的他,坦诚地说着心里的打算,并郑重向处境更糟的哥哥保证着。
“大哥你呢?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告诉我,等我回到老家也好让咱爹娘放心。”沈银贵更是忧虑大哥今后的去路。
“我脑子里现在乱的很…早先曾想过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想办法去往台湾。可现在还没想好,也有可能先回老家偷偷看看咱爹娘。一定保重弟弟,大哥要先回去了…”思绪混乱的沈金贵,不确定地回答着弟弟。心情沉重的他,一边向弟弟道着别,一边匆忙转向了宿舍的方向。
“保重!我亲ai的哥哥!”望着大哥渐渐远去的背影,沈银贵在心里默默祝祷着。眼睛里,已是两眼的泪花。 …
返回学校的沈银贵,心情反倒格外的平静。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反正假证明是胎死腹中并未成形,无非是撤掉团支部书记,开除党藉、学藉。与泄露隐瞒的地主身份,所要受到的处分并无什么太大的区别。既然两者都是同一样的结果,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既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又何必畏畏缩缩的,让人瞧不起?因此从大哥处回来的他,反倒神情坦然,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不安。他从容镇定地静待着,南京大学校党支部,将要对自己做出怎样的处理。 …
回到宿舍的沈金贵,依然处在极度的紧张慌乱之中。
过去的两次拘押,都没有过现在的这种慌恐。那时的自己磊磊落落,身无半点瑕疵,所以面对无端的囹囵,自能做到镇定自若、坦荡从容。而如今的自己,单只这货真价实的国民党身份,在这华夏初统的人民政府面前,就足以让自己百口莫辩,而祸及自身。处于此种境地的他,又如何能做到方寸不乱呢?
虽然他的心里,早已做好了面对事发的准备,可当真正事发的时候,才明白无论事前你认为心里准备的有多么的充份,事发后你才能真正体会到面对事发,你根本做不到想象中的那种冷静、沉稳。而此时的他,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他那慌乱的心神,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拿着东西的手,老是不停地抖动着。他用力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尽力做着深呼吸,努力想让慌张的自己,尽快的平复下来。
“沈彬,一起吃饭去吧?”已是晚饭时节了,同宿舍的同学拿着饭盒招呼着。
“奥…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去!”正呆在床边调整着心神的沈金贵,忙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推诿着。
待同学们都说说笑笑着走出了宿舍,他忙拖出床下早先备好的皮箱,迅速装着紧要的东西…依然有些抖动的手,还是不怎么听从着使唤,竟然把平日最喜欢的一摞书,全都碰落到了地上。
他气恼地用力捶了下桌子,盯着镜子里神色慌乱的自己,暗自恨恨地数落着:“沈金贵啊沈金贵!你过去的沉稳担当都哪儿去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出息吗?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吗?你把自己吓成这熊样有用吗?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自己怎么有脸瞧得起自己?!”骂完了自己的他,反倒觉得心里镇定许多。他伸手将镜子扣到桌子上,弯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用力摔打着沾在上的尘垢。
随着重重拍打着的书本,一纸信封轻轻飘落到了脚下,那上面的颜色、字迹,竟是那般的亲切、熟悉…沈金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第九十九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弯腰欲捡信封的沈金贵,却无力地跌坐在了地板上,身体靠着床沿,一脸沮丧地盯着地上的信笺,半天,才将慢慢抬起的手,放置到了胸口。 …
“唉!…”窒息般的长久沉默之后,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将紧紧捂在怀里的信封——苏芝兰的那封兰花边的信拿开,重新举到了眼前。早已盈泪的双眸,凝视着上面那娟秀的字,自语喃喃:“芝兰,你还好吗?迫使俺不敢接受你,整日提心吊胆着的事儿,还是发生了…芝兰,俺要走了,只怕此生永远也无缘再相见了…”对信喃喃的他,再次将信捂到了胸口上。无声的泪,早已顺着眼角,悄悄滑落,一直落到了领口、衣襟。
此时的他,心已碎裂成片…真想将这片片碎落的心,连同深陷困境的自己全都揉搓的粉碎,狠狠掷扔到黑色的夜空里,让风——最好是呼啸的狂风,吹得个无影无踪、干干净净!…而这,却也只是想想而已。
残酷的现实,终究是人生中逃不掉,脱不出的囚笼,如影随形般死死困锁着你,让你欲生无路,欲死不能。
他那被迫压抑放弃,却从未片刻忘记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山洪般爆发了,一个强烈的声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