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第5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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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垂着眼帘不瞧他:“哦?如今太平天下,京里还能有什么事么?”
“您老别逗了。呵呵呵,”邵方笑得像在吸鼻涕:“您和张太岳这信传得跟走马灯似的,还能不知道吗?”高拱实实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就想唤下人送客,却听邵方又道:“阁老啊,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儿吧,徐阶要是回来,准没您的好果子吃,我呢,本事是没什么本事,只不过宫里有那么几个得力的亲戚,如今在皇上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儿,您瞅我这一身儿的富贵,就是这么得来的。说实在的,我这亲戚们在徐阶当政时,受过他的打压,若他真个回来,大伙儿日子也不好过,倘若回来的是阁老您呢,那就另当别论了。”
高拱沉沉着没说话。
邵方察颜观着色,笑道:“宫里的事儿,就跟这天气一样,今儿晴明儿个阴的,谁得宠谁挨刀那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好在我这些亲戚们呢,当下正红火着。在皇上面前使把子劲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这民间往来都讲个投桃报李,像咱们这人家儿就更要讲个礼尚往来了不是?其实过日子谁都有个三灾八难,朋友间伸把手原是应该的,但倘若使错了劲,人家再不领情道谢,可就又得不偿失了。小的我这嘴笨,不知说得可清楚明白么?”
高拱听这话太赤裸裸、太不要脸、太不值钱了,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要好处,市井小人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宫里那帮太监也是这路货色,至少可以说明没有其它的阴谋在里面。徐阶下野前,打击最厉害的就是冯保,现在宫里最当红的应该也是他。这人说什么宫里有好几个亲戚,应该不过是些虚头大话罢了。就微微笑了一笑道:“意思高某是听懂了,不过阁下连你这亲戚的姓名也不报一报,诚意未免有些不足吧。”
邵方笑道:“高开一口引吭歌,二马竞蹄好拉车。莫笑人呆不识宝,世上由来醉人多。”
高拱微微一笑,唤堂下:“来人哪,给邵大侠看茶。”
第二章 两世为人
冬夜红深,宫灯垂穗,此刻,大明朝的隆庆天子朱载垕正歪剌剌地躺在李娘娘的床上,由这位给他生了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小太子朱翊钧的爱妃给捶着腿,也不知是舒服大了劲儿,还是心中有愁事儿,他又像文酸公看落了半盏梅似地、唉唉地叹起气来了。
李妃推着他的腿,笑哄道:“皇上,您这又是怎么了,如今南方清静,九边安宁,正可安享太平盛世,什么事儿让您‘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了?”
隆庆恹恹地道:“你哪里知道朕的苦处。朕自登基以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国外鞑靼土蛮骚扰、西藏瓦剌蠢动,国内多处民变造反,更有人祸天灾。朝里阁臣互斗,争端无一停日,言官乌烟瘴气,连朕亦敢劾参。想换换心情出去走走,众臣一拥挡上,躲在宫里图个清静,又骂懒政不朝。朕看这宫中,无非红墙监狱,看你等众妃,无非红粉牢头。现如今虽亏得荣华用计,破了聚豪匪患、谭戚二将,替朕拱卫京城、大猷奋威,海上生擒一本、成梁勇毅,为朕把住辽东,但老病未痊添新病,大树欲静又来风,陈以勤、赵贞吉在内阁又开始勾心斗角,吏部尚书杨博近来也致仕离京,李春芳老好人万事不问,张居正一个人独臂难撑,大臣们在中间扬扬沸沸,老百姓与朕躬岂能安宁?可知你这妇道人家身在难中还当福,全不晓得这大厦随山休笑倒,地若倾时天亦倾!”
一席话把个李妃倒逗笑了,就说道:“瞧你说这一大套,倒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卦先生!咱夫妻当初在裕王府里受严氏父子欺负时是怎么过的?如今坐了金殿穿着龙袍怎么反倒坏了心情?依我看你还是放下别想的好!人家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都是真龙天子、皇上的命了,整日还愁这愁那,那老百姓又怎么样呢?若知这天子都这样愁,我看那傻杞人想必也不忧了。”
隆庆伸手,要过她的手来捏着:“爱妃,如今荣华也没了,也就是你还略知些我的心,能陪我说说话儿,要不然我愁来愁去可又怎么样呢?无非在这笼子里熬日月罢了。他们在外头乱,就由他们乱去罢,我这两年来下了不少心机,可这世事还是这个结果,看来进取无望,我也只能图个守成了。”
李妃笑道:“这么快就不想当明君了?那我们娘俩儿可得小心了,哪天你再弄来个妲己,莫说我儿没命,连我也要打入冷宫了。”
隆庆手上轻捏了一捏,道:“你我患难夫妻,那么做我还是人么?”李妃低了头去道:“皇上,有你今日这一句话,就算将来有那么一天,臣妾记着你这份情,也够半世回味,管是寒宫冷宫,也都是我的暖宫了。”隆庆将她轻扯入怀,幽幽地道:“真可惜,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像爱妃你这般知情懂义,你怎不托生个男儿身,出去替朕分忧呢?”
李妃笑道:“分,分,怎么不分,听说俺答有个三娘子,明儿个臣妾也学她顶盔挂甲,出城点兵,弄它两把板斧抡上几抡,赶上运气好,赢个三阵两阵,我也做个巾帼领袖,来个青史留名!”
想着她手拿板斧的模样,隆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
李妃知这笑声不过是云层穿走的阳光,并不能给他带来一片真正的空晴,陪他笑了两笑,又收敛了起来,道:“其实啊,细想一想,能替国分忧的人还少吗?陈阁老、赵阁老是有资格,难道还真没人镇得住他们?”隆庆道:“谁能镇得住这二人?……徐阶吗?唉,好容易他算走了,难道还请回来继续挟持我?”李妃笑道:“亏你还能想到他,他在的时候,陈阁老就服过?依我看哪,连徐阶都不服的人,才是能真正制住他的人。”
隆庆眨眨眼睛,人精神了些,又黯淡下来:“敢对抗徐阁老的人,也就是我那高肃卿了,我也知他有胆有识,雷厉风行,可是他性子刚越,又是负气而走,这一叫回来,朝野上下,徐党老人还有不少,岂不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只怕那时我想图个清静,反倒更不清静了。”
李妃笑道:“你想想,荣华是怎么用秦绝响的?”
一句话,隆庆两眼茫然定住,没了声音。
李妃道:“大乱之后,才得大清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才是拿来用的,你只要在上头清静就好,还管他底下清静不清静?”
十二月的天气有些干冷,一场无声的夜雪安静了紫禁城。
上谕传下,召高拱回京归内阁兼掌吏部。
一群人面如土色。
一群人欣喜若疯。
但两伙人嘴里的话都是一句:“高爷要回来了!”
那些当初经徐阶指使参劾高拱的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皇上能下出这道命令。
对高拱的为人,他们太了解了,这位高阁老性格鲜明,作风刚硬,一向是敢说敢做,恩怨分明,徐阶给人穿小鞋下绊子有时还能拖上几个月,高爷上来就是个斩立决的行情!何况如今徐公已经不在了,还能有谁给自己遮这雨雪挡这风?
这恐慌是如此剧烈,以致于消息传出后,当天晚上就吓死一位: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当初站头牌告高阁老的就是这位仁兄,当家人报完这个消息之后低头半天没听着动静,细看时自己的主人、这位欧阳老爷坐得直直地,腰板硬硬地,胡子撅撅地,眼睛瞪瞪地,鼻孔鼓着不响,嘴唇抿着没声,一行尿线默默地顺着他的裤脚流淌下来,弥平了砖缝,铺亮了地面,映起了华堂,摄落了红灯。上前探,鼻息已经没了,惊退瞧,两眼只剩空空,大夫来抢救时一看,确认大人已经魂归地府,在这场华美人生的最后,他的嘴里尚为寒冷的深冬送来一抹嫩绿,裤裆里更为峭茜的夜雪留下一滩嫣黄。
那些当初因追随高阁老而吃了瓜落的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还有翻身的机会。
官场就是如此,不怕你没本事,就怕你跟错人。皇上那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底下的人更是一群子弟一帮孙。当初高拱失事之时,这些人贬的贬、撤的撤,即便是在徐阶致仕之后,也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高爷回来了!”
高拱没有让他们失望,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只往前走不往后看,能集中最大力量办自己的事,不怕非议,不屑毁誉,不计后果,不怕焚身。
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将大牢中当初因“炼丹药毒害了嘉靖”而被徐阶收监的方士道士全部改判。这样嘉靖皇帝就由横死变成了善终,隆庆表示满意,因为父亲虽然修道一辈子又死在了这上,教训应该吸取,但这名声留到后世确实不大好听。
殊不知这是高拱的一个信号:你徐阶做下的,我必一一返清。这个时候南方来信:海瑞清算徐阶家产已取得成果,数万贫民要回了田地,华亭内外一片感激涕零,四处都是百姓大呼“海青天”之声。紧跟着徐家的反攻运动也开始,开始贿赂言官弹劾海瑞沽名钓誉,徐党旧势力也都纷纷冒头替徐家说情。
这官司从年前打到年后,还是各有各理谁也说不清,高拱默默地看着,形势很简单:海瑞是保不得的。他这个人办事太刚太硬,那没关系,把海瑞罢掉,换一个人再接再励也一样能行。换谁呢?查查自己的门生吧,就近处,前苏州知府蔡国熙因自己的瓜落还在家赋闲搞农耕。启用!责你为徐府专案干办此事,蔡知府接着信儿泪流满面:“一定!一定!”最后,徐阶以权谋私等事年代久远难查实据,留他在家养老。三子徐瑛常伴父在京,呆蠢倒无恶迹,徐А⑿扃闳庀缋铮滥邪耘裨辜螅帕饺朔⑴涫撸チ死途�
李春芳蔫头自保,徐党彻底没了威风,就在高拱准备清理这些人的时候,隆庆皇帝适时地放了点话,压下了事情。一时间,徐党感念皇恩,明白风向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