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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大剑-第5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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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责怪,相反,轻轻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小喇嘛忽然安静了,感觉那只手,是佛菩萨的手,纤细白腻,有着人间所无的柔软和温度。

用餐后,她继续翻看经卷。

小喇嘛在窗口晒干了自己后,方才托盘退去。这是她的意思。以免有人看到,他会受到责罚。

阳光也在缓缓离去,像逐渐变心的爱人,悄无声息地收回着曾给予众生的一切。

她毫无伤感,仿佛阳光给予的,她从来也不曾接受。

当天光彻底暗下来,她将经卷收好,下楼,提衣在自己那张马哈嘎拉法椅上坐定,少顷,苹果落地声响起,屋中又坐满了雪人。

经文在空气中氤氲,缺乏早上的朝气,因为过午不食,人体需要敛藏精力以度黑夜。

一个时辰后,小比丘尼备好法器,众雪人各拿铃䥽鼓筒,闭目颂号念经。院外点燃篝火,粪饼的味道和着烟气直冲夜空。

她默念“古贺雅萨玛扎”,保持着坐姿,将左脚扳起,足跟挂于颈后,身向后靠,双手捏出如孔雀头般的法诀,在椅上展现出圣露莲花法相。

前排一名雪人垂首站起,双掌合十,口颂“嗡八扎尔撒朵轰”走近,撩开衣袍下摆,目视圣露莲花法相,手执金刚杵轻与相接,观想莲花中有白色甘露流入自己身体,冲刷一切臭气、血腥与罪恶。她将右腿伸出,勾在雪人腰际,开始灌顶。她眼皮半合半闭,如小口啜咽着光芒,并在内心观想自身气脉。额、胸、腹、胯,一路行来,气脉经过,使明点一一亮起如灯。金铃灿灿,鼓筒声声,她沿此通路进入对方体内寻找智慧,却只撞见一片狂热与茫然,这只是一种无常情绪,很容易消褪,无法像智慧般永恒。

果然,这雪人的狂热很快消褪了,颓然地退下,又换上下一名。

右侧靠柱的角落里,一名小喇嘛在念经的同时,偷偷睁开眼睛向前瞄看,发现佛母半睁半闭的眼睛好像也正看着自己,脸上犹带笑容,一时心中得大欢喜,忘记了摇动手中的金铃。

灌顶持续到深夜,十二名雪人无一智慧具足,她轻轻摆手,示意法会结束。

雪人们愧然礼忏,退步离开。小比丘尼端来纯金钵盂,为她清洗身体,然后将钵盂供奉在佛前,这是明晨煮奶茶的用水,需要佛力的加持和净化。

她将颈后的腿放下,重新盘好,把法衣前抻,盖住身体,金钵后,黄色木雕六臂马哈嘎拉大像面色冷深,有着魔鬼般的狰狞。

小比丘尼出去,将重新装好熟青稞粉、糖和曲拉的木桶提进来,到她身侧蹲下,撩起黄布,将桶奋力推入椅下,然后退身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院中篝火已灭,青森的月光从土窗戳进来,将她也雕成一尊佛像。

她在心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手叠手大指相接做法界定印,合上了眼睛。

明天,仍是这样的一天。

十二因缘之:有

半山坡上,一片果树绿意森森。

一条山道直通山下,隐约可见小小村落。

正是正晌午日头足的时候,山道下趔趔歪歪,走上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粗布衣,扎着粗布带儿,阳光晒眯了他的眼睛,也晒了他一脑门白毛儿汗,天儿这么热,他也不肯敞心露怀,领子还是掩得严严实实地。

他右胳膊挎个筐,小臂与提梁摩擦处特意垫了块布,走几步,猫腰,放下筐直直腰,松松腿,按着垫布揉揉胳膊,呲牙吸两口气,摇摇头,再把垫布换到左小臂,猫腰,把筐拎起挎上来。从村里到树林不过三里来路,他就换了四十来回手,搞得两小臂都红通通地,好像两根煮熟的狗虾螯。

进了林子,山道边有了荫凉,他撑着不在荫凉里走,走在太阳里,有老农扛着锄头从后面健步超过,认出他,又放慢了速度打招呼:“张御史!”

他听到身后有步音时就很尴尬,这会儿听人打招呼更觉心紧,忙哈腰说:“早就不是了,可别再这么叫。”老农:“是啊?这记性真不成了。好像回来挺长时间了罢?恁么的,怎么老没看着你呢?”他陪笑,眼睛仍不敢正视这老农:“哦,总在家看书,也不怎么出屋。”老农:“啊。看书好。看书好。恁么的,干啥去?”他:“给我爹送饭去。”

老农:“啊。送饭好,送饭好。恁么的,你媳妇呢?怎么不让她送?”他:“也在山上,和我爹一块儿干活儿呢。”

“啊,一块儿干好,一块儿干好。”说完,老农撅着胡子,仰天叭嗒叭嗒嘴:“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一挥手:“哎,先走一步!”

看着老农蹭蹭地超过去,他咽了口唾沫,让唾沫把心压回去,猫腰,放筐,直腰,敲腿,抹了把汗,换垫布,把筐重新挎起来。

山道上下来一个小脚老太太,挎个空筐,大概是给干活人送饭刚回来,手里拉着个淌鼻涕的娃子,和老农走对头的时候打了个招呼,错过下来和他也笑着点了个头,一边往下走,一边抻顿那孩子:“就知道往荫凉地儿钻,瞅瞅人家,男子汉,大丈夫,走路就得走中间,懂吗?学着点儿!”

他听了,感觉浑身热乎乎地,倒不觉得热了。走几步,只听那孩子跟老太太说:“奶奶,中间晒得慌。”

老太太:“人间正道是沧桑,沧桑当然晒得慌!”隔了一隔,孩子的声音:“咱不沧桑了?”他回头,看见孩子仰头拉着奶奶的手,俩人溜着边儿,正往树荫里走。老太太抻顿着孩子:“别着急,以后有的你沧!”

爬了半日山,终于来到自家的林区,林子不小,这会儿树上都挂了青果。道边捡平整地儿搭着一间小木屋,作为日常看林之用。山里人迹罕至,偶尔有那么两声鸟叫,看起来静悄悄地。

他把筐褪到手里拎着往前走,就听木屋里“哟”地一声,是自己老婆吴氏的声音:“爹,爹,不成不成,疼!”他直了一下,只听屋里又传来爹的声音:“忍忍。有啥大不了的。”他老婆:“不行不行!”屋里好像有什么器物被拨倒了。他爹:“来吧,你咬咬牙,我就弄出来了!”

他在外头听着,刹那间好像冷水泼头一般,全身的汗滋喽一声全吸进毛孔里去了,扔了筐紧跑两步一推门:“爹!”

木门“咣当”打开,只见他老婆吴氏手扒桌沿歪在椅上,他爹蹲在地上,手里托着他老婆的白脚丫,吴氏的嘴张得有点歪,眼瞪老大,他爹在脖子回扭的同时也僵着动作正瞧他。地上扔着只打了卷儿的白布袜,上面血迹斑斑,旁边扔着一把盖子摔飞的破铁壶,大概是刚才动作剧烈时,被拨落在地上的。

吴氏一见是他,忙招呼道:“哎呀,你来了,爹弄得太疼,你快点的。”

他:“爹,这是咋了?”

他爹:“山上还能有啥事?来吧,”说着站起身,把手里的针递给他:“你这眼睛好使,替她挑吧!”

他蹲下一看,老婆那红嫩嫩的脚底板儿上有几根木刺儿,其中两根较细,已经断在了肉皮里。他顿时心疼起来:“爹,这是怎么扎的?你咋不好好看着她呢?”吴氏嗔了他一眼,小声地:“是我不小心,这能怪爹么?”

他爹蹲到一边,拔下烟袋锅子装着烟:“今儿怎么是你来了?你娘呢?”

他:“娘脚后跟疼,我弄酒给她揉半天,没大缓,我就出来了。”

他爹:“饭呢?”

他:“外头呢。”

他爹“嗯”了一声,起身出门,看见筐歪歪在地上,馒头掉出来两个,便猫腰捡起来,拍拍土,找荫凉地方蹲下,就着烟吃。

他听着步音,虚站起来顺窗子瞄,见爹挺远,便又蹲回来挑刺,一边挑着,一边又忍不住笑起来。吴氏后仰些审视般瞧着他:“又不是好笑儿!寻思啥呢?”他扬起脸儿,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你们在屋里,还以为……嘿,嘿……”扎下头去。

吴氏听了,忽然会意,脚丫一歪,“啪”地给他来了个小嘴巴,嗔他:“脏心烂肺,整天在家里窝着,也不往好处想我!”待看他冤掰掰又美不滋儿地瞄自己的小样儿,“扑哧儿”又笑了,媚媚地道:“这倒给我提了个醒儿。对嘛,爷们儿不争气,我也该想想后道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恁么着,也不算对不起你。”

他虽知这是玩笑,心里却也毛毛的,忙道:“别瞎说,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吴氏往椅背上一靠,手背儿支着腮帮儿,笑道:“晚上再说晚上的,有这下半晌儿我也够了。”说着,白白的脚趾头在他手里捻动起来。

他捏着老婆白腻腻的小脚,看着她笑弯的眼睛,胸口突突地跳。他爹在外头喊:“还没完呢?”他吓了一跳:“马上,马上!”

包扎完毕,架着老婆出了屋,到树荫下吃饭。吃了一会儿,他爹磕着烟袋锅子,又装上一锅烟,眼望树林:“也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想明白了,十儒九丐啊!爹这些年靠种桔子,也把你供出来了,如今提笔忘字,三字经都背不全了,不还是一样活着吗?为当个官,骨肉分离的,这有啥好?”

他听得有些乱套,心想爹这是岁数大了,怎么说读书人穷,后来又扯到当官上去了呢?这倒底哪句是重点啊?这何止是三字经的问题?连语言组织能力都退化了。

瞅他嚼着馒头不吱声,他爹点了火,叭地嘬出口烟,又道:“村里人实在,说说笑笑,没坏心。你看那鸡鸭鹅的,上窝之前还得放一天的风呢,总搁窝里那个,就容易瘟。”

他听出了一点眉目,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根小草棍飞到他头发上,老婆吴氏探身,拈指如雀,替他轻轻啄去。

他爹:“上午村长来过一趟,和我说,山下这几家尽顾着树,家里孩子满山疯跑,也不是个事,村头祠堂有地方,各家卖桔也有钱,各备束修,想烦你出来,给他们开个蒙,也知请你是屈了才了,但念在都是老邻老舍,想你也能顾着这水土的情份,又知你根底,不比外请的先生混时蒙事,再误了孩子一生。怕请不动,没敢直接上门找你,找到我这来了,你看要是行呢,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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