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星辰坠-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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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尽,将军徒自面对国主狼藉的尸体,喉咙中竟哽咽起来。看惯生死的将军此刻竟有些难受,不是因为看到国主的死相恐惧,只是觉得很辛酸,国主啊,多么好的人,就落得这样的下场吗?他看到国主腰带间挂的白玉平安符,鲜血并没有沾染到那上面,依然像少女白皙的脸颊般细腻温润,在暗红的血迹中竟是那样动人。将军失神了,他仿佛看出征前那个的善良的小女孩踮着脚将之佩带在她父亲的腰间,厥着嘴要父亲早日回来。国主的小女儿幼年就失去母亲,现在连唯一的父亲也失去,他又该怎么给她交代。将军自己都不敢面对那个可爱如同天神般的容颜。
他颤抖得伸出手,将白玉平安符摘下来,小心的摸出手帕拭了拭,然后藏在贴身处,这个东西他要带回南梁国的,连同杀害国主幕后黑手的头颅。只有这样,他的心情才能平复些,愧疚感才不至于让他癫狂。
将军仰头怒号一声:“申国,我南梁三万枪甲武士与你们不死不休!”
蕴含暴怒的声音像雷霆般在他舌尖绽开,响彻整个夜空。将军的愤怒点燃每一个南梁武士的斗志。原本只是想做做样子的军队陡然间变成一支利箭,一支淬了毒的凌厉箭矢,任何胆敢阻碍他们的人都会被无情贯穿,直到洞穿敌人的心脏。国主之死非但没有杀伤他们的锐气,反而激起南梁武士心中无限的愤慨,这样的军队不再是散兵游勇,他们的双手可毁天灭地,可气动山河,可以让天上的神都为之动容!
沸腾的夜,凄凉的月,激昂的人!乱世缥缈的狼烟在南梁武士手中点燃,可他们注定是伏尸枯骨,注定是一场容殇。诸神摆下的战场并不是靠激愤和勇气就能杀出一片柳暗花明。没有狂歌当哭的勇气,却在倒地时明心见性!风沙四起,尘埃遍野,便折戟扬刀,杀一个回马,无妄的人们这才发现已陷于永无翻身之日的险境。
盈月中,一个俏然挺立的身影站在南梁国主高大的帐篷顶上,飘逸的长袍被夜风吹得像舒卷的云。那道身影逆光而立,在明亮的月辉里显为墨一般的黑色,月光在他的剪影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他低头俯视着无数愤慨的武士持着刀剑嘶吼咆哮着,嘴角掠过一丝嘲笑。接着他暗红的眼睛眯成月牙般的一道缝隙,虚无缥缈的声音轻轻地说:“这样才对嘛!只有先愤怒起来才好看,就像斗兽前,都会让野兽先亢奋起来!那么,南梁是第一头兽,那下一个是谁呢?真的……好期待!”
他将沾满鲜血的手举到嘴前,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鲜血已凝固成痂,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晕开,脸上的表情像是个偷吃蜜饯的孩子般甜蜜满足。
第26章 手足
梦阳,金銮殿。
皇帝盘腿坐在龙凤衔珠纹饰的宴几前,左手肘搭在宴几上扶着侧头,右手握着杯盏,静静的凝视着对面一个年轻的身影。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山珍海味,直直的盯着那个人,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引起他注意了。虽然成为皇帝时间不长,但林夕皇帝的威势已经不是一般人就能抗衡的了,放眼望去,八荒**间,能值得他在意的也不过那寥寥数人。的确,他很年轻,可年龄有能代表什么?有人年纪轻轻就凌高四望,以求一败;有人妄活半百之载,颓然侯死。天空中的雄鹰以翱以翔,年轻的心里若装着整片蓝天,谁又敢因之年轻就轻视?
对面的那个人在皇帝慑人的目光下像一株寒风下的秋草,华贵的袍子下的身躯很明显在颤抖。他的脸看起来都不能说年轻,甚至算是稚嫩,唇间还长着淡褐色的绒毛,他的嘴紧紧抿在一起,唇线分明。和皇帝一样,他也有着漆黑如夜的眸子,却少了皇帝眼中那团明亮的火光,像是少了生机一般,目光低垂着盯着眼下的酒盏。额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根下渗出细密的汗珠,痒痒的在脸上爬过,也不敢伸手去擦,只能脸上的肌肉搐动着,表情古怪之极。
“呵呵!”林夕皇帝淡淡一笑,探出手臂,隔着桌子想伸手为他拭去脸颊上的汗珠。还不等皇帝修长白皙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那人就惊恐的失声叫了出来,躲躲闪闪的避开皇帝的手。皇帝的神情很明显的黯然下来。
“不必紧张,你我兄弟间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了,今日只是想与你聚一聚。毕竟,万俟家的男人,只有你我了!”皇帝不再看弟弟,握起白银镶玉酒壶,为他斟满酒,推到他面前。
此人正是林夕皇帝的弟弟,梦阳的四皇子万俟泽瑞。他的目光始终躲躲闪闪,不敢和他的哥哥对视!他不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珠会不会陡然间射出凌厉的毒箭,将他洞穿。万俟泽瑞木木的看着眼前的酒盏中依然晃动的液体,不禁升腾起一丝寒意——会有毒吗?
“喝——”林夕皇帝突然面容狰狞的吼道,声音大的像是一头狮子在咆哮,万俟泽瑞猛地一震,紧忙抄起眼前的酒盏,杯中的一些酒液泼洒出来,溅在他手上,又顺着指尖滴下来。随之而下的,还有他眼中的泪花。他感到莫大的委屈和失落,真的如这个哥哥说的,他们,是万俟家最后的男人了。父皇和大哥二哥都死了,死在眼前这个人手里,死在他亲哥哥的手里。
皇帝的锋锐的脸又柔和下来,就像一块冰眨眼间又变成一泓明澈的弱水般。他温柔地笑笑,说:“你以前在父皇面前不久是这么呼喝我的吗?怎么,不喜欢?”说着皇帝将他的酒一饮而尽,漆黑的眸子泛着回忆的色泽,像老旧的信纸般。他喝的太猛,一些酒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也没有擦,皇帝竟像街井厮人般不管不顾。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想起以前的我啊!和你们,昌隆和鸿运在一起时,我就是这样被高声呼喝的对象,甚至你们殿中的奴仆都敢对我使眼色。呵呵,可惜,他们都不在了!”皇帝说道。
万俟泽瑞的眼睛猛地长大了,含着泪珠的眼睛盯着哥哥,颤抖的说:“你把他们,把他们都……”‘杀’这个字梗在喉间,始终说不出来!‘杀’是什么?他没见过,跟随太子太傅研习古籍时,都只是‘仁爱礼仪孝忠’这样的温和的词句,何时听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字眼,更何况要他亲口说出来——他还只是个软弱的孩子啊!
“——杀了!对,没错,连带他们的宫奴仆从,一个没留!“皇帝轻描淡写的说。
“你,你——你会杀我吗?”万俟泽瑞终于问出了他心中最着急在意的问题——生的越富贵,越容易怕死,这句话是真的!他还很年轻,根本不想死!
皇帝看着他,面带笑容,目光却冷了下来。“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会为你封侯加爵,让你成为一方亲王!只要你听话!听我的话!”
“哥哥是要赶我离开帝都吗?”万俟泽瑞问道,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被眼泪模糊地眼睛没有看到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情。那种来自于心底的厌恶,就像对面的不是他亲弟弟,而是别的什么仇人或者恶心的东西。
“吃菜!这些是咱们兄弟们都喜欢吃的,来,五色炙肉串,全是南梁国新上供的小牛犊做的!”皇帝徒自用筷子夹起美味诱人的菜肴放到弟弟面前,不顾他的泪眼朦胧。“我记得那时候在一起吃饭,为这最后一块五色炙肉串,你生生踢断我一条胳膊。那年你九岁,我十二岁吧?你和万俟长隆和万俟鸿运笑着看我疼的在地上翻滚时,我也是这样在哭吧!”
皇帝的脸很平静,那段伤痛的回忆像深埋在井中的妖魔般拨开层层垒土爬出来,狠狠的噬咬着他的心。那久远的回忆无关悲伤,无关爱恨,甚至连当时的痛楚都无关紧要了,皇帝就像在说着别人的伤心事一样,冷漠的令人心寒。
“你十一岁那年,跟着昌隆和鸿运潜进我母后的祠宫,将她的灵位和金身塑像一同烧毁,然后在父皇面前众口铄金污蔑是我做的,父皇差点下令挑断手脚筋逐我出皇宫时,你笑得很开心,我也哭的很难看吧!”皇帝淡淡的说。万俟泽瑞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恐怕你都忘了吧?我是三皇子,和你们一样,是皇帝的儿子,可我那时候更希望自己生在平民家。起码,不用承受这样的手足之情!”皇帝站起来了,他高大的身子像山一样矗在万俟泽瑞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万俟泽瑞突然发现哥哥长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的三皇字。他眉宇间也没有当年那种茫然无措的神情,而是像燃烧着一团烈火般,近乎疯狂,近乎执着。他有种预感,哥哥胸膛中跳动着的烈焰迟早会烧毁整个天下,还有,烧毁他自己。
“哥哥——”他低低的抽泣起来,头低垂着。
“哥哥,哥哥?”皇帝撇撇嘴,“你现在一声一声哥哥叫的这么好听,恐怕也只是因为我穿着琉璃龙翔袍成为帝国皇帝吧?只是对掌握生杀大权者来自心中的畏惧,骨肉至亲,手足之情,我感觉不到!”
说着皇帝猛地弯下腰,伸手揪住弟弟的衣领,生生将之拎起来。已经十六岁的万俟泽瑞像只小猫一样被他抓在手中,皇帝把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近的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毛孔肌理。他凶戾的说道:“你记住,不管心里再怎么怨恨,再怎么不甘,也最好给我压在心里,不要表现出来。现在我是帝国的皇帝,我给你什么,你才能得到什么。没有给你的,你只能看,不能碰。若不是像为万俟家留下一条支脉,本该连你一块杀掉的——可是……毕竟你是我最后的亲人,杀了你,我真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说着说着,皇帝声音中那股铿锵火烈的语调变了,竟带着淡淡的感伤。仿佛偌大天地间只有他一人颓然流浪,不知何去何从,不知哪里才是安居之所,放眼望去,一片荒寂苍凉。注定要展翅飞翔在天上的雄鹰,其实就是漂泊的着无依无靠的脆弱心灵;带着面具站在云端供人仰视的神,卸下面具后又是怎样的容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