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血之心-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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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当柏林墙筑起的时候,人们说本大爷和阿西的再次分裂是德国最大的悲哀;而现在我发现,你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在否定、否定、再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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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庆典之行就这样结束了。原子弹的问题,保尔只当王耀时心血来潮,因为他们之前的所有谈判都没涉及这个话题,不可能王耀说了他就答应;而且因为回国后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很快他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两年后,新年刚过完,亲苏的各国共产党领袖和国家意志纷纷来到莫斯科,等待苏共二十大的召开。菲利克斯、伊丽莎白、卡特琳娜和王耀,都在其中。
在这场会议召开之前,一些犹疑不定的情绪已经密布在了伊万的心头。因为两年过去,他越发觉得一切的走势不是自己当初预期的。尽管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约瑟夫时代没有太大区别,然而一些小细节无时无刻不在表明着变动的发生:“伟大的领袖、导师”这样的话越来越少用来形容约瑟夫了,他的诞辰纪念也不知不觉不过了,他的雕像和画像也一点点悄悄撤掉了……这些变化虽然小,但是指向性太明确了,让伊万不得不疑心它们会是异常更大变动的前奏。
但是是什么呢?他自己心里也没有谱。保险起见,他提醒了保尔,不过后者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不同,恐怕很快就把他的提醒当了耳旁风。伊万的疑虑只能一个人揣在肚子里。此刻,站在灯火通明的莫斯科大剧院门口,看着鱼贯而入的代表,他的疑虑更加剧烈地翻腾了起来——尼基塔和这场会议,要把他们带到何处呢?
然而十天以后,会议圆满落幕。本以为会上得发生点什么的伊万,除了听到一些对约瑟夫有贬低意味的发言外,也没看见有什么更多的不同。他不禁暗想是自己多虑了;不过很快他就摇头否定了这种释然的想法,反复思量后他还是认定,真正的重头戏还没上演。因为有更加确凿的证据在——从庆典回来后,他就觉得尼基塔的忙碌程度突然增加了,心里觉得可疑,就展开了一些调查;然而调查来调查去,却始终查不出尼基塔究竟在忙些什么。尼基塔或许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调查他的事实,因为他每一次的避开都十分圆滑而不动声色,不像是无意为之。这更让伊万觉得疑虑重重。
他不由得想起当得知尼基塔取消约瑟夫诞辰庆祝、而只在报纸上发表消息告知的决定时,他向尼基塔提出了不同意见,可尼基塔却傲慢地回绝了他:“您当然看不到‘客观’原因,因为一涉及约瑟夫,您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大脑就被‘主观’二字取代了。”
“突然说这种话,您想表达什么?”伊万有些不悦,但尚没到发作的地步。
“没什么,”尼基塔的脸上掠过一瞬间不加掩饰的刻薄神色,“很快您就能看到了,安心等着二十大召开吧。”
所以那次他终究是没得到答案,却对“二十大”这个时间点更加重视。回想那时尼基塔的表现,让人不得不推测二十大上要发生很不好的事情,然而直到会议闭幕也没什么惊涛骇浪。这让他断定,会后肯定还有“安可曲”一类的表演。自然他也没打算现在就离席,他倒想看看,尼基塔能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安可曲”在会议最后一天的深夜开始了。这次追加的会议规模同二十大正规会议一样隆重,好像根本就是二十大的一部分。会议内容是听取第一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的报告,对于这次报告大家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内容自然也是一无所知。就连伊万,也是进入会场后才得知,此次报告题为《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听到这个题目,他的思绪一瞬间回到那个清冷的早上,他和尼基塔简短而不愉快的对话。隐约对内容有了一点猜测,一丝阴影掠过他的表情。
主席台上只有尼基塔一个人的位置,台下第一排中央坐着中央委员会的九个人,保尔坐在第一排那九个人旁边,伊万则和俄罗斯的代表坐在一起。尼基塔上台以后,伊万看见他的视线在整个会场里扫了一圈,在保尔身上稍微停了停,很快就看向了别人。
他开始讲话,先说了许多关于伊里奇的事情,绕来绕去,终于把矛头指向约瑟夫。当他说出“斯大林过于粗暴,对同志关心不够、任性和滥用职权”这样的评价时时,伊万远远地看到保尔倒抽了一口气。约瑟夫领导的几十年里,没有人敢这么说,甚至没有人敢这么想。
果然,这就是尼基塔当初那句话所指代的。伊万冷冷地注视着尼基塔。他压下心里的抵触和担忧,继续听。
尼基塔首先批判的是约瑟夫的个人性格,看得出,尽管这份报告口气很官方,但这其中仍然夹杂了不少尼基塔个人的不满。他说道:“斯大林对反对他的人要施加暴力,而且由于他的任性和专横,连被他看成与他的思想相违背的人,也要施以暴力。”
他又说:“斯大林越来越广泛地、越来越坚决地利用惩罚机关,往往破坏现存的一切道德标准和苏维埃法律。明目张胆地破坏革命法制,使许许多多过去维护党的路线的人成了牺牲品。”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然而没有人觉得不妥,反倒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伊万看见,前排的保尔快速地环顾了一下骚动的会场,神色里的惊慌没能很好地掩饰。显然,他根本没想到在党的内部,大家对约瑟夫的不满人数已经如此之多、程度已经如此之深。这仅仅是一个代表大会,那全党呢?全国呢?他竟然不知道肃反给人们留下的阴影有多么深重。伊万发现这一点以后,忽然就觉得他不那么值得同情了,于是他从保尔身上收回自己的目光,看着讲台上的尼基塔;可是看了没两分钟,他的视线就像自己有腿似的又转回了保尔的身上。
您当然无所察觉了,伊万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想,因为国家理想的产生和存在并不依靠于国民,您自然无法感知到人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者说,其实是不屑吧。
因为怎么可能有人真的不知道肃反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可能有人没听说过肃反带来的巨大恐怖呢?即使是一个傻子,只要他能听、能看,他也能本能地感受到那是一种令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伊万当然知道。他曾数不清次数地深夜里在噩梦中醒来,混混沌沌的噩梦中总有敲开的房门,宛若穿着丧服的秘密警察,猝不及防的手铐,和冰冷、沉默、寂寥的荒原。国家意志是不会成为肃反牺牲品的,伊万不可能自己产生这样的梦境,他坐在黑暗中喘息,随后产生的念头却令他更加感到如坠冰窟——那么,是多少人的噩梦合在一起,才能让他都受到如此剧烈的影响呢?他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每到夜晚,这个国家就整个沉浸在心惊胆战之中了吗?梦里的那些荒原,又埋葬了多少人的未来和多少家庭的希望呢?
他告诉约瑟夫和苏维埃停止这一切,因为人民现在已经陷入普遍的恐慌。然而,他至今都记得,保尔当时愉快地对他说:“您瞧啊露西亚,我们的经济建设是多么迅速,成绩是多么斐然。如果没有这些国内的敌人、对抗社会主义事业的破坏分子,我们一定能取得更快和更大的成就。”
于是类似的噩梦依旧频繁地出现在伊万的夜晚里。
当他又一次醒来,脑际空白一片、只有那一望无际的恐怖荒原的时候,叶赛宁的诗歌幽灵似地浮上他的脑海:
“茫茫雪原,苍白的月亮,
敛衣盖住了这块大地,
穿孝的白桦哭遍了树林。
这儿谁死了?莫不是我们自己?”
多年以后的此刻,伊万坐在灯火辉煌的会场里,噩梦早已放过他,然而仍然在暗中紧紧攥着俄罗斯大地。那是多少人一辈子的恐怖记忆,是他们一有机会,就会翻过身来狠狠指责、决不饶恕的罪行。而今尼基塔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伊万看着已经无法掩盖惊讶和慌乱的苏维埃,又想起他当日的愉快笑容,不禁感到一阵痛切的悲哀。
——这真是愚蠢的讽刺。
“秘密报告”还在继续。尼基塔这份报告中对约瑟夫的指责显然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编写的,而在历史的时间轴上,肃反过后的下一个重大事件就是伟大的卫国战争。这件事,伊万想,总不至于再来批判吧?毕竟,当今世界上无论到哪个国家,“斯大林领导苏联人民打赢了伟大的卫国战争”这句话都是无可争议的,即使是一贯和保尔唱反调的阿尔弗雷德也无法反对。所以他在听到那句“斯大林集大权于一身,这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真真切切地在耳畔炸响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尼基塔慷慨激昂地列举卫国战争初期苏军遭受的溃败,煽动起人们的屈辱感和愤怒以后,毫不犹豫地把这一切都推给了约瑟夫。
他列举了许多次路德维希进攻的“征兆”,表现得义愤填膺,仿佛时隔多年仍然在痛惜约瑟夫的昏庸,“然而警告都被斯大林当作耳边风,他指示说不要相信这些情报,以免挑起事端……”
与此同时,他一边发表着长篇大论,一边关注着台下听众们的反应。很好,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听众们被他的揭露惊呆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就是群情激愤,即便是他也无法阻止,更何况他也不愿意阻止。
台下越是骚动,他就越要表现出一幅波澜不惊、平静叙述的姿态,于是他挺了挺腰杆。“在战争初期,祖国之所以危在旦夕,很大程度上是由斯大林领导党和国家的错误方式造成的……”
台下有人附和了一声——“都是因为他!”——还是在离主席台很近的地方。保尔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