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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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贾政笑道:“这一处倒还好,若能月夜至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便看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人忙用闲话解说。又二客说:“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道是:“睢园遗迹。”贾政道:“也俗。”贾珍在旁说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罢。”贾政道:“他未曾做,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是个轻薄东西。”众客道:“议论的是,也无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说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等说出议论来,方许你做。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没有?”宝玉见问,便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所,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做?”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想起一事来,问贾珍道:“这些院落屋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叫人去唤贾琏。一时来了,贾政问他:“共有几宗现今得了几宗尚欠几宗?”贾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掖里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云:“方才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好,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来,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不必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头。”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不必养别样雀鸟,只养些鹅、鸭、鸡之类,才相称。”贾政与众人都说好。
第76章
次日午后,北屋回来,小乔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水浅葱色衣裳,褪去钗环,装扮若寻常人家出身,戴了一顶遮面幂蓠,在春娘林媪陪伴下,坐马车到了城中的悦福客栈。留林媪在马车里等。带春娘入内,自己向堂倌打听到数日前落脚下来的那位郎君。
堂倌道:“宗郎君尚在。且今日来了三五访友,叫在后堂空地上设一酒席。正要过去添酒。”
春娘给了门房十个大钱:“我与他是旧识,正寻他有事。我顺道代你送酒过去。”
堂倌见这头戴围纱帽的夫人虽衣装不显,但这个跟着的仆妇,站出来却比寻常人家里的主母看似还有气派,又有钱得,怎会不肯,一口答应。
小乔照方才堂倌指点,来到了后堂。
这悦福客栈在城中也算有名,为附风雅,于后堂辟了一个小庭院,种几杆黄槽竹。如今虽入了深秋,天气渐冷,但这黄槽竹耐寒,竿叶黄中泛青,于风中飒飒作响,也有几分江南的韵味。
小乔沿着一道走廊往后堂去,听到隐隐有笑声随风传来,稍近,看到一丛竹子侧旁,四五个男子正席地宴饮,或坐或卧,均二十上下的年纪,中最大者,也不过二十五六,姿态俱都疏狂。听到坐于北向的一个年稍长些的男子笑道:“我曾附于临清县令,为他门客。某日一库房督贼曹一早兴冲冲来拜县令,云己昨夜做梦,梦到使君升官发财,特来禀报。县令起初欣喜,奖赏有加,及至次日,忽又勃然大怒,命杖责此人。诸位可知此中何故?”
其余几人冥思,纷纷不得解时,忽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库房督贼曹的职责应是夜间缉盗,他去睡觉做梦,如此失职,受责也是应当。不知我猜的,对是不对?”
席地数人一怔,顿觉有理,恍然哈哈大笑,回过头去,见不远之外的空地上,立了方才说话的女子。她头戴一顶幂蓠,面被绢纱覆盖,身后伴了个中年仆妇。不知是何方来人,几人不禁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青衫男子,与魏劭相仿的年纪,长身而立,腰佩长剑,姿容修雅,便是宗忌。回头认出了春娘,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衫,迎上前去。
春娘向他含笑点头,唤了声“郎君安”,递上壶酒。
小乔隔绢见宗忌目光落向自己,神色间带了疑惑,便道:“贸然来访,甚是失礼。前日多蒙足下千里传书,十分感激。今日路过,特来致谢。若有打扰,还望海涵。”
宗忌听她一开口,便知她的身份,应是魏府里的那位女君。一怔,忙向她见礼。其余几位他的友人见状,知这妇人应是有事来访。酒宴进行至此,也差不多尽兴了,纷纷起身告辞离去。经过小乔近旁,虽因幂蓠遮面,看不清她的容颜,但薄绢之下,依稀依然可以辨出是个年轻貌美女子,方才又被她一语解破了作乐谜题,可见聪敏,甚是好奇,经过忍不住都多看了几眼。
宗忌送友外出,几人便都打趣,道他才到渔阳没几日,何时竟就结交了这样一位出众佳人,瞒而不报,下回定要作酒为罚。
宗忌既已猜到那妇人的身份,岂敢亵渎,忙矢口否认,迅速送友离去后返回。到了小乔面前,恭敬地道:“不知女君亲驾来此,有失远迎。可是有用得到我之处?但有,尽管吩咐。”
当日他被比彘救下,立誓相报。听比彘夫妇谈及这位燕侯女君很是敬重,似乎当初有恩于他二人,心下便也将她等同视为恩主。心知以她的身份,若无别事,也不会特意亲自来这里见自己的,是故开口便这般说道。
小乔让春娘先行避开,后道:“我阿姐于信中特意提及足下,云足下交游甚广,为可信赖之人。故我贸然前来。实不相瞒,确实有求于足下。”
说着,掀开幂蓠遮面,露出面庞,向宗忌微微含笑,点了点头。
宗忌视线落于她的脸上,目光微微地定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竟不敢再与她一双眼睛对望,只道:“蒙女君谬赞。但凡有事,女君尽管吩咐。宗忌肝脑涂地,以报答恩主当日相救之恩!”
……
小乔从悦福客栈出来,回府的路上,一直冥思。
昨晚黄媪密报姜媪鬼祟行踪一事,令小乔原本就紧张的神经再次绷的紧紧。
前世里,徐夫人的意外病故、大乔、朱氏、朱氏身边的姜媪,还有那个首次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李姓乡侯夫人……
这么多的人,似乎应该是能够穿成一条线的。
姜媪是朱氏的心腹,朱氏是魏府主母,那个李姓乡侯夫人是渔阳城中的贵妇,两人过去若有相交,朱氏如今派姜媪上门,也是说得通。
但是小乔的直觉却又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光从昨晚黄媪的描述来看,现在还不能判断姜媪悄悄去李姓乡侯夫人家中一事,到底是朱氏派遣,还是瞒着朱氏私自行动。
恰好在徐夫人生病,魏劭又离家的这个当口,姜媪做出这样一件近乎鬼祟的事,这太值得怀疑了。
但中间,却又仿佛少了什么似的,令她始终无法将这些人的关系能合理地串在一起。
还有那个李姓乡侯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来渔阳将近一年了。渔阳贵妇,小乔大多都见过。
她的记性不错。见过面的人,哪怕只有一眼,她也不会忘记。
但这个乡侯夫人,小乔确定,她没有来魏府走动过。
出于她孀居的身份,深居简出,原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