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袖手与君归-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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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
更漏声短,秋夜梦长。公孙策被拥在锦被暖寝和温热胸膛之间,呼吸清浅,正睡得香甜,忽然感觉一直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离开,随即所依之处也是一空。被褥掀起时乍来的些微凉意让他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下,感觉有人又把被角掖好,小心地掩了门出去。他眼睫扇动几下,正困难地在醒睡之间挣扎,忽闻门外一阵低声细语,隔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公孙策心中一个激灵,当即反应过来,看向窗外。那时想必天色尚早。隔着薄薄的窗纸,能觉外面仍是暮色沉沉,虫鸣一片。
他于是披衣坐起,即刻就见庞统推门进来。看到应该熟睡的人靠在床头,庞统只怔了怔便对他匆匆一笑,自顾自去梳整更衣。立时有一双侍女送了热水手巾等物进来,见公孙策摆手,旋即行礼又悄无声息的关门退了下去。
公孙策随意取一件长衣披了,起身至庞统身后。见他正要绾发,自然地伸手接了银梳过来,帮他挽好一个髻,又取一旁几上银冠与他戴了,也不说话。
见他在自己身前身后忙着整理衣衫,庞统深深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道:“父亲出事了,我去看看。你先称病几天,最近就不要上朝了。称病折子我会教人递上去。”他感觉公孙策正为自己系腰带的手忽然一顿,复又流畅起来,却并不答话,就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那人与自己对视。短短片刻,又放柔了声音:“嗯?”看见公孙策点头,他才松口气似的又道:“也别出门了——哪儿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一切都等过阵子再说。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言罢顿了顿,庞统轻抚一下他披散的长发,蜻蜓点水在那浅绯色的唇上一吻,“别让我担心。”随即匆匆出门。
行至门边,他听得一句轻轻的、似带江南水汽的言语,“万事当心。”他点点头,转眼消失在门边。
作者有话要说:
☆、潜流
看着庞统消失在门边,公孙策有片刻茫然的失神,眼中雾气蒙蒙,不知道看向了哪里。但他只呆坐了一刻,眼神也逐渐由迷蒙转为坚定。
“来人!”随着他击掌,方才的两侍女又进得房来为他换水更衣,收拾停当后问道:“公子可是要用膳?”
公孙策闻言双眉一挑:“我要出门。备马!”
只听“扑通”一声,两女齐齐跪下,回道:“这。。。适才王爷特意吩咐过。。。”一语未毕,却被公孙策那清冷目光一凛,嗫嚅着再不敢往下说。
公孙策也不多言,直接越过她们走到门边,开门欲出。
“公子请留步。”刚一开门,便见门外两名戎装武士垂手而立,腰间佩剑宛然,正是庞统麾下飞云骑打扮。
“好、好!你们倒都是忠心!怎么,庞统说不让我出门,我还当真要被软禁在此不成?”
听得公孙公子冷笑,那两人也不答话,只是站在原地,并无一丝退让之意。
公孙策心底又怎会不知,若他说什么这两人便听,又岂会是跟随庞统多年、南征北战生死相托的心腹亲兵!他眼光定定盯住其中年纪较小的一人。那灼灼的目光长久炙烤着少年的脸庞,直让这惯常杀场舔血的武将也不自觉低了头。然后少年忽然听见头顶冷不防一声问:“你们将军去哪了?”
“将军。。。”少年不假思索抬头欲答,刚开口余光看见同伴对他摇头,马上反应了过来,闭口不再接下去。
公孙策皱了皱眉,见计不成遂冷哼一声振了振声势,冷然道:“进来。”一拂袖转身进了屋。两名飞云骑无奈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我问你们,你们将军走前是怎么吩咐的?”那二人进得房来,就见公孙策已在椅子上坐定,摆开一副不追根究底决不罢休的架势。他们虽见惯自家将军霸气,心忖这平日温润如水的公子发起怒来架势也忒是凌人,竟隐隐与将军沙场之威有几分相似。年长的那个稍一思索,冲着同伴点了点头。那小将当下会意,轻轻几步至窗前帘后站定,从缝隙中左右仔细查探。公孙策见状一怔,当下明白过来,也就不急着催问。
见得少年点头,那年长些的飞云骑这才低声答道:“将军命我二人随身保护公子,务必使公子在府中安全等待将军回来。”
公孙策“嗯”了一声,也放低了声音。“他去做什么了?”
“庞太师昨夜亥时应邀去了八王爷府上,至今未归。据消息现下八王已薨,太师恐有被指谋害八王之嫌。将军得信后正是去料理此事。”此时见公孙策问,他便顿也不顿当场说了个清楚明白。
“什么?!”公孙策闻言顿时大惊,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公子。”
听到那青年低唤,公孙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脱力一般跌坐回椅上,霎时只觉心中千头万绪直堵得他心慌意乱。一时屋内诸声皆无。
公孙策静坐了片刻,终是稳住了心绪。思及方才轻易得了想要的答案,也稍觉有些吃惊。转念一想,定是庞统没特意交代,就是说,他没打算瞒着他。他转头向身旁看去,年长的那个武士面上仍是一片波澜不兴,好像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是寻常消息;窗边的那个自始至终没把视线从窗外移开,一直警惕着屋外的动静,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这飞云骑,还真是忠心耿耿,兼之胆大心细,处事稳当。
公孙策稳了稳态度,指着一旁座椅温声道:“将军见笑了,请坐。适才公孙策多有得罪,实为迫不得已,望两位将军勿怪。”
那人连称不敢,随即大方坐下,不惊不辱,进退有度。
公孙策欣赏的看着他,问道:“不知两位将军怎么称呼?”
那人谦道:“我二人皆是粗人,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小人庞敏,”又一指窗口,“他是刘翼。公子,将军尝言,除他之外,公子亦是飞云骑之主。公子若有话,不妨直说。”
庞敏。公孙策听得此言,知道此人即使在飞云骑之中也必是庞统心腹,心中更加有数,于是又定了定神,道:“还请将军详细告知昨夜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
屋内门窗紧闭,不透一丝微风。轻烟袅袅自青铜香炉四角雕饰的祥麟瑞兽口中溢出,升起氤氲一片,然后缓缓四散漫开,拂过菱花窗下的古朴桌案,墙脚架上的半吐幽兰,壁上画间的松涛明月,一点点淡去,直到再看不见踪迹。淡青靛蓝的轻纱细幔重重叠叠,一层层笼着最里间的高床软榻。床榻两边的青色帘幔都用金丝吊钩勾了,静静地垂着,其内有人睡得正沉。氤氲烟雾抚过那人斜飞入鬓的眉梢,轻点其下微微上挑的眼角,隐约可见眼尾的几丝细纹。几十载的种种喜怒忧怖,全被他深埋心底,这才不上眉间——岁月毕竟是厚待于他。
他静静地躺着,却乍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像一条骤然被渔家拉出水的鱼,无力的在榻上辗转。
“王爷。。。”外室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有人循声而入,几步走到里间的纱幔之前,却不敢贸然进入,只低声呼唤着,带点踌躇。
里面的人顾不上答话,只拼命喘息着,试图压下喉间强烈的咳意,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下来。外面的人站在那里听得真切,几欲掀帘而入,却还是忍了忍,只静静候着。
又过一会,才听得倦倦的声音自里间传来:“琪瑞么?” 声音中那丝尽力掩盖的渺远和倦意让他有一瞬间恍惚,愣了一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忙答声是,又轻轻问了一句:“王爷,您还好么?”
里间那人只“嗯”了一声,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已是戌时三刻了。您…”他待还要说些什么,里面的人就吩咐道“你退下吧,”顿了顿又说:“叫人全都,散了…本王要…静一静…”
“王爷。”琪瑞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那声音复又道:“你子时,子时…再送,汤药来。”言罢,再悄无声音。
琪瑞只得应了一声,又添上一句“王爷但凡有事,随时召唤小人”,这才转身关门而去。
八王爷赵德芳倚在榻上,倦倦地阖上双眼。他只觉得很累,刚才说的那几句短短的话,就好似抽干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气。三十余载宦场浮沉,让他身心俱竭。其间艰辛险峻,苦辣酸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足为外人道?
他幽幽的想起塞北监军,风刀雪剑;黄泛修堤,艰险重重;西北出巡,生死一线。又忆及当年保太子敢赌身家性命,扶幼帝撑广厦于危倾,除刘后助新主正其位,铲奸邪立君上之威严,往事种种,桩桩件件,即使是他日与父皇黄泉相逢,他赵德芳也能无愧于心!那个中的几丈豪情几许失落,一时想来竟恍如隔世。然,谁又能知,这些年来,他身在局中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无一夜不反复思量。所谓一子错,满盘输。他赵德芳一人身家性命又有何惧?只是不敢去赌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想到天下,他一时思及辽国西夏,大宋外忧不止;又念念不忘朋党林立,朝堂内患频仍。事到如今,他已不知究竟是该恨天不予年,出师未捷;还是要感慨终于可以清风朗月、抱琴而归。
八王赵德芳就这么倚在榻上,双眼紧闭,反复思量:今上,也已经是君临天下,胸有千壑,不再需要有自己手握重权掣他手脚了吧?或许,自己真的是该歇歇了。何不就此放手,随那清风、化入朗月,去看看塞北的黄沙漫漫,再流连江南的桥头月明——那些他守了一辈子,为之放弃一切,却怎么也没来得及好好看过的大好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因果
八王爷是被一阵轻缓却持久的敲门声叫醒的。门外的人显是有几分担忧,终于忍不住低声唤道:“王爷,王爷,您醒着么?”
“绿柔么?”
听到主子低懒的声音,侍女绿柔知道他刚才定是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