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袖手与君归-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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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是亏欠。他背弃了曾经的誓言,逃避了他应负的责任。心里的疼是一种罚,来征讨自己曾欠下的债。
但当让他觉得内疚亏欠的对象活生生立在面前,庞统的心跳竟然一顿:错了,他错了!那哪里是什么良心责任——他分明,根本从未忘记过他!比起什么赎罪、还债,他更在意的,是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否心里还惦念着他,否是…还愿再被自己拥在怀里。
看见他的一霎那,因镇日在朝堂勾心斗角的无奈疲惫,因父亲离世而生的树欲静风不止的怀念悲哀,因妹妹盛年空叹的心疼悔恨,还有因柳妍决然而去的冰冷孤寂,仿佛统统能暂时忘却,代之以一种温柔的宁静——直到,他的眼睛恢复冰冷。虽然只是那么一会儿,庞统想着,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可以让自己一片空白的宁静了。眼前的这个人,虽是君子翩翩温雅如水,却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强悍,坚定,却温暖。
他还是想要他,一如当年!庞统觉得心中的苦又泛上来:可看方才这样子,他怎么还会回来他身边?别说是他身边,就算只是迁到汴梁,他也未必会肯,更别说袁旭出的那个什么馊主意了。他看着公孙策换好了书生的长衫,和一个先行过来的少年合力搬动原本堆在墙角的那些桌子。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成群结伴地跑进院来,嘻嘻哈哈地一起帮忙。而自驶到院外不远处停下的几辆镂着精巧雕窗的马车上下来的富家公子们,都带着恭敬地态度走进小院,向公孙策问安之后也各自伸手摆好了桌椅,才一一找地方坐下。
庞统微笑起来。他果然还是那样。能想象出来,最初要教会那些公子哥和贫家孩子相处,怕是费了他不少心思。所有的桌椅安置停当,十几个学生在小院中坐得满满当当,开始摇头晃脑地齐声背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清晨的阳光洒在公孙策的青衫上,远远看去发着微微的淡金,衬着他依旧白皙清隽的脸;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琅琅入耳,被听的人品出一种逍遥悠然的味道;在他们脚边开到盛极的绛色牡丹,雍容地沉静着,却自有蜂蝶环绕,流连忘返。
庞统安静地坐着,看着学生们或蹦蹦跳跳跑走,或登上久候的马车一一散去,看着那个单独留下的少年帮公孙策用井水装满了檐下的两口大缸,看着小院一角慢慢腾起炊烟,然后那个少年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着“不啦,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吃呢”,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转角处的树林。
又过了片刻,天色慢慢暗下来,庞统才恍然回神——难道自己竟在这里坐了一天?若说山中无岁月,也太夸张了些。他笑笑,再舍不得此间宁静,也差不多是要走的时候了。想想他出来时无人知情,若再错过明日的早朝,京中怕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那么,就再坐一小会儿罢,明日天亮之前赶回去就好。
公孙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知道那个家伙就坐在门外的竹林,他怎么能睡得着?他叹一口气,这是做什么呢?那些旧事,不是早就一笔勾销了么?他好好地做他的摄政王,也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写写诗、教教书,这样不是很好?
他明白庞统今天看见他的生活时的震惊。的确,这些年他变了不少。离开故乡、失去包拯、不返京城、放飞展昭,经历过这些,谁还能不变呢?他或许会同情自己,可是,公孙策傲然一笑,何须你来?他是真心喜欢现在的日子,可以采菊东篱,相伴南山。仕途权位、锦衣玉食,反莫如眼下,白石清泉、幽篁独坐。这些,他怕是不懂吧?
这么久过去,偶尔再想起这个人,公孙策早已不恨了。当初是自己太不懂事——他现在每每想来,便总有些感慨。就是他以前太过宠他,所以自己才会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一点点的欺瞒都觉得是在背叛。其实人和人之间,谁又总能和谁一条心呢?何况他心里再不承认,也还是清楚,庞统会走到那一步,多多少少也有皇上的责任。
皇上…唉,应该是先皇了。他还那么年轻。公孙策总能清楚记得他曾带着怎样一种热烈的急切谈论着整治天下,然后就那么殷殷地望着他。就是在那时,他公孙策跪在他的面前,从心底发誓一生效忠。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给百姓一个盛平天下。公孙策忽然闭上眼,结果,自己逃了。因为所谓的庞统给的那个名为背叛的伤口,他背弃了对天下的承诺,只整日缩在这个离汴梁不远不近的地方,时时探听朝堂上的消息,聊以慰怀。可是他,却终究没有食言,亲手给了百姓一个真正的清明天下。
但无论怎样,他窃国弑君,终是天理难容!公孙策一直如此坚信,却眼见着短短数年,大宋已经由先皇在时的满目疮痍战祸四起,变成了如今的三边平定百姓安居。那些曾经沸反盈天的怒骂,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平息。毕竟对普通百姓而言,关心的从来就不是金銮殿上的天子,而是他们的儿子不用再远赴边关一去不返,女儿不用被插草贱卖换取口粮。或许,庞统的治国之道是对的,他也对此由衷敬佩,只是,他选的那条路,自己终究无法认同。
公孙策在黑暗中再叹一口气。可他现在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一如往昔的怜惜神色,又是何必呢?他一向知道庞统聪明,却没料到他竟也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他也可能只是路过,一时兴起来看看故人。
但无论如何,他再怎么平静了,不恨了,也还是不想见他。今早看见他的第一眼,公孙策竟有瞬间的恍惚。他还是那样,衣饰素雅,眉目风流,带着那种傲然独立的雍容,只是气度更显沉静。一如当年。他站在那里,满眼的爱恋疼惜,仿佛还是那个总是温柔揽他入怀的男子。
可是,不,他不是。片刻的怔忪之后公孙策顿时回神。眼前的庞统,早已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弑君夺权、执掌着整个天下。那曾经和自己并辔携手的微笑旧影,早在时光流逝中变得模糊不能指认。他、和他,分明就是两人!
只不过,今天看见了他,你还敢说,那是两人么?
公孙策心中反反复复,在榻上一再辗转,终于再忍不住披衣而起,对自己说着要透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镜花
屋外长天如水,满空碎银。偶有风过,便是一阵竹枝摇曳的飒飒清响,伴声声虫鸣。
公孙策在院中徘徊一阵,到底也看不清林中情形:他究竟是还在,抑或已经走了?大概是走了吧。毕竟今时不同以往,他不可再随意出京。如此最好,然后便再不要来。他心中兜兜转转,直告诉自己他肯定是早就走了——难不成庞统还会真傻到在这里过夜不成?他就算是等到明日、后日、大后日,自己也不会再去理会。
可是,他心底始终有一丝犹豫。就是因着这一点点心软,他现在才会站在房外。万一他还在…也罢,就算是为了让自己睡个踏实觉,去看一眼白天他坐过的地方,图个安心。
公孙策咬咬牙,终是伸手取下院前灯火,一步步往外走去。
竹林就在小院门前——公孙策当初选了这里住下,也确是想和这千竿翠竹比邻而居。他提灯走出几步,便左右照照。只是四下寂寂,不闻人声。
果然…是走了。
公孙策定下了心思,却也无端觉得苦涩。只是,算了,只要他以后不再来打搅自己的生活就好。像这样凭空地生出来,若多几次,他想想就觉得简直忍无可忍。
不过,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态度,应该也不会有下次了。公孙策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压下那一点点失落。
“呼…呼!”
一个不大的喷鼻声和着马匹抖动鬃毛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马匹?难道?!
公孙策忙举高了灯火,眯起眼仔细搜寻,终于看见不远处一个隐约晃动的庞大黑影。他犹豫一下,还是觉得不妥,便抬步上前去看个究竟。
等那匹格外健硕的黑马出现在灯光下,虽约略猜到,公孙策还是忍不住一惊。他还在踌躇会否认错,越影却显然有着比人类更好的嗅觉和记性。它亲热地把头凑过来,在公孙策衣襟上嗅嗅闻闻。
公孙策以手轻轻顺了顺它的鬃毛,一边用灯四下照着。越影既还在,庞统必定就在附近。他照了一阵,却仍不见人影。罢了,他在就在吧,自己也管不了许多闲事。公孙策脸色一沉,便收回手转身打算回房,却被越影一口咬住了袍袖。
“呼,呼。”
越影打着喷鼻,一面半强迫地将他向后拽去。
“越影,你做什么?松开,松开啊。”公孙策轻轻拍打着马身,嘴里不住埋怨着。奈何他再是拍打,越影也将他的衣袖牢牢咬住,半点不松,马头也偏转过来望着他,竟好似在恳求。
莫非庞统有事?!
公孙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放下了手,主动地跟着它走。越影只向前又走了几步,还不等他多想,它便停下来,松开了方才紧咬的衣角。
公孙策一得了示意,马上举高灯火仔细搜寻,便在一丛密竹之下,看到了半倚其下、双目紧闭的庞统,显然已经失去意识。
一见他面色苍白防范全无,公孙策急忙蹲到他跟前,去拉他的手腕来探脉搏,却在堪堪触及时被那只手蓦地反过来抓住。
太好了,那手掌的温度虽然高得吓人,手上也远不及平常力道,却总算还有些意识。见他还有朦胧的自卫举动,公孙策顾不上让他松手,只声声叫着他的名字:“庞统,庞统,醒醒!现在还能走么?我得把你带进屋去。”
被人这样急切地呼唤着,庞统终于半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身边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声音却是无比熟悉。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身边的人便松了口气,把手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