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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月望尼罗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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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离开了陶碗,又一次睁开了眼。依然是落在她身上,游弋到她眼中。相当漂亮的双眸,黑曜石一般,倒映出她的脸孔。她和他的目光就这样锁在一起。晓蓠忽然觉得口舌干燥,不禁疑问自己是不是有好几个小时没喝过一滴水了。她吞了一下口沫,喉结移动的声音连她也吃了一惊。可她根本无暇顾及,单是这么彼此凝视的情景已经让她如火焚身,只想寻找发泄释放的通道。这时候,她的眼睛掠过图特干燥的双唇。
该不会每次都是她做主动吧?晓蓠对这个认知感到纳闷,但她依然无法自已地向他凑近——
“将军,您的伤势如何?”
晓蓠这下整张脸真的熟了,她打赌绝对比热番茄还红还热。
她不敢再看图特一眼,只能低垂着头把他扶起靠在床架上。在孟斯贝尔步声愈发靠近时退让出空间,好让她的尴尬不那么惹人注目。
“你今天报到的时间很及时。”图特说着,眼睛却是看着只差没躲到桌底下的晓蓠。
“属下知罪,没能护在将军身边,请您赐罚!”
晓蓠盯着跪礼请罪的孟斯贝尔。在狩猎现场,这位传令官一点人影都不见,如果不是因为玩忽职守而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那他现在的举动无疑早把对错和自身尊严抛在了忠诚后头。
“你在执行任务,仪式举行前我已批准你缺席,此时我凭什么罚你。”
孟斯贝尔跟在图特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时看见将军虽然有伤在身,但心情显然不坏,知道他无意责罚自然不再跪在冷硬的地上,自觉站了起来。
“晓蓠小姐,将军是怎样受伤的?”
她的思维焦点返回现场,抬起视线径直看进传令官的眼睛。
“他为了保护我被狮子抓伤了。”
孟斯贝尔立刻皱紧眉头,“听伊菲玛特大人说,伤及骨头,最好在床上休养一旬。大人,您上次中毒后还没完全恢复,这次的伤势恐怕对身体的损耗更深。”
晓蓠顿时漏了一拍心跳。她径直看向传令官,“中毒?中什么毒?”
孟斯贝尔抓了抓头,好像这个问题令他始料未及,“蛇毒啊……”
“孟斯贝尔,念你有知错悔改之心,任务虽已完成,但行动不够利落,能力亟待加强,罚你围绕底比斯城墙跑一圈,即时执行。”
“将军……”传令官张大了口,但他的长官明显不是开玩笑,他不得不行礼领命,“属下遵命。”
晓蓠看着孟斯贝尔拖着凄惨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一个问题在脑海里久久盘旋。她把矛头直指正在闭目养神的少年将军:“你干嘛阻止他说下去?”
“过去的事没必要重提。”
晓蓠暗暗攥起拳头,“过去的事?假如上次的蛇毒的确没完全排出你的身体,谁保证经过这次受伤不会对日后造成永久性影响!”
“你在乎吗?”
晓蓠再按耐不住大叫出来:“在乎!为什么不在乎?你可是为了我受伤的,一次又一次!我不愿意每次都只能当被保护的那一个,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特别是你!”
她发颤地深深呼吸着,泪水已经沾湿了眼眶,可她不想让它流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图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再度闭上眼睛。
晓蓠一时找不到视线的着陆点,她扫过桌上的陶碗,又望向图特:“你还要喝水吗?”
他微微摇头,“我想沐浴。”在她的沉默中,他轻声道:“不让水碰到伤口就没问题。”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和另一次深呼吸。“好。”
偌大的浴池旁边,晓蓠看着侍女们鱼贯而入,有的点燃含有没药的香薰灯烛,有的往浴池倒入牛奶和撒下玫瑰花瓣,有的在金属架子上挂放好亚麻浴巾和换洗衣服,完成这一系列环节后,她又看着她们鱼贯而出。
“你确定想我帮你洗吗?”晓蓠环顾了一遍,最后向他确认道。
他的目光越过肩膀投射过来。“你不喜欢亏欠不是吗。”
晓蓠倏然屏住了呼吸,接着她长长吁出了口气。她赤着脚一步步靠向浴池,在他身后不足一步的地方停住。
“解下我的短裙。”
晓蓠走上前跪下——他虽然只比她高出10公分左右,但是要帮他脱下下身的衣服又是另一回事——解开紧束在他腰间的皮革腰带,叠好摆置在一边,再沿着短裙裙头伸手找出接合处,轻轻用拇指从内一拨,亚麻短裙便重新变成一块接近倒置等边梯形的布料。
“你可以下浴池了。”晓蓠说着,并未抬起视线,直至水波撩动的声音传来。
她在左手边找到一盆琥珀色液体。她用手指撩起一些来闻,香味很淡,有点像香奈儿5号香水或者罗曼蒂克,还夹杂几分薄荷草香,不似她在大多数贵族身上闻到的浓而刺鼻的香味。
她把手掌浸入香液中,另一只手舀了些水,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却没有如期产生满手泡沫。也许这种香液的功用更类似洁面啫喱。
最先从背部开始洁净工作,她边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别太靠近他胳膊的棉布。晓蓠把香液涂到他的脖子后面,不意一抬眼就看到他的后脑。这么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他的头颅骨比一般人的长,跟很久以前她梦到的一模一样,是家族遗传还是得了什么疾病……不过,这与她有关吗?不太有。
为了不在似将无限延伸下去的静默中胡思乱想,晓蓠决定用不怎么明智的方式转移注意。“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洗澡的吗?”
仿佛没料到她会打破沉默,图特没有马上回答。“以前都有侍女在旁服侍沐浴,比刚才的还要多。但后来习惯了自己洗。”
“那现在岂非有悖你的习惯?”
“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乐见于此。”
这句话让与桑拿房毫无相似之处的浴室越发升温。两边的烛火从不同方向投下光亮,乳白色的浴池反射出闪烁跃动的影子。
“起身。转过来。”
又一阵柔婉的水声。
“请抬起你的右脚。接着左脚。”
晓蓠强迫自己专心致志首先对付他的双腿,由下而上的那种。
他的脚板有一层厚茧,他的小腿和他身体其余部位一样纤瘦,他左边大腿有一道疤痕……她的视线凝结,定格在那不同于周遭肤色的结痂上。
“那是两年前遇袭落下的伤痕。”
晓蓠愣住,眼神空洞地仰起了头。明明眼前这个人不比她强壮多少,然而由这个角度瞻仰审视,他却那样的庞大,宛如一座耸立高山。
等等。图特此际眼底带笑地俯看她是什么意思?
噢,亲爱的天主。他的男性性征在昂首挺立!
晓蓠原本俯弯的上身冷不防直了起来。两人的视线此时交叠在同一直线。
想破口怒斥他的挑逗,可是就连舌头也抵挡不住内心此刻的焦急。“遇袭?是怎么样的袭击,偷袭吗?”
“当你企图剪除逆己者真正登上高位,总会不断有人想你消失。”
他陷入了那段回忆中吧,晓蓠注视着图特波澜不惊的脸庞思忖道,体内涌起了想拥抱他的欲望,哪怕只是温暖他的身体。
但取而代之是她抚触轻掠过他那伤疤的指尖。她忧伤的眼神正贪婪地爱抚着他曾经受伤的地方。
他不愿深谈,她知道。他身上有许多矛盾的地方,例如他刚刚的话里提示了他从前的生活非富则贵,但孟斯贝尔却提过图特是因为在一次叛乱中保护法老有功被授封将军,他年少的经历定不简单。但仅凭她迄今收集到的关于他的零星信息,她无法作出更多的揣测,何况再精妙的逻辑也不及对方的亲口坦白。撒谎者分两类:为特定目的编造谎言的和在任何场合都会惯性说谎的。而图特属于前者。
她还知道,像他这样本应不谙世事的少年要站在高位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而即使争取到了他渴望的,他失去的永远比他得到的多。他是将军,他的使命是征战四方,为了不让他保护的人民流血和失去家园,他必须让敌国的士兵战死和投降。兴许终有一天,牺牲会令他变得麻木和残酷。
一声满足的低吟惊动了晓蓠。她猛缩回手,像玩火的孩子被烫到了手一般。
“对不起。”
“你的脸颊有血迹。”
两人不约而同说道,紧接着彼此皆是一怔。
“啊,大概是在猎师的时候弄到的。你当时流了那么多血,你知道吗,我都快吓坏了……”晓蓠垂下眼帘,正要抬手擦拭两边脸颊,不料被他握住了手,她怔悚着重新望向他,“图特?”
“真希望我早些知道。”说完他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样。我知道的,但某种冲动驱使另一半的我轻视这个事实,直至听见你亲口证实。”
晓蓠始终反应不过来。她听到的真是他所说的吗?她张了张嘴,却徒劳无功。
“你无需不安。我知道你不愿和我有过深的接触,你的态度明示了一切。我了解我将要为此做出什么反应。”
晓蓠忆起一个月前她将他拒之千里的举止,顿时胸闷得无法呼吸。“你错了,我并非讨厌你,和你保持距离只是因为我不清楚如何处理才最好……”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眼睛却一刻不离地俯视着她。
“我害怕……”这几段对话中她不停重复他的问题,让她快认为自己要变成鹦鹉了。拜托,看在神的份上,她还是诚实一点吧。“我想回家,我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是来到这边后,我遇到了你们,我想过置身事外,也一度成功过,但到最尾发现完全是自欺欺人。我不晓得怎么办,那边有我的父亲和好友为我焦虑,这里也有我在乎的人和事,我下不了决心,我怕如果哪一天找到了回家的方法,我做哪个选项都会难过……我怕后悔,你理解吗?”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回家呢……”图特另一只手抚上晓蓠的左脸,轻柔拭去沾在她脸颊边的他的血,“你会怎么想我,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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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风聊胜于无,即使吹动了沉闷的空气,炎热的温度也不会因此降低。正如同热风驱散不了她心中的抑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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