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夫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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奄奄一息的秋菊正俯卧在长凳上苟延残喘,一听这话,一口气没缓上来,两眼一翻竟被吓晕了过去。
萧夫人骇得说不出话来。
萧柏之却在一旁连连冷笑,只是眼里却有两道泪水沿着脸庞蜿蜒流下。
他上午在乱葬岗转了无数个来回,却连樱柠的一个手指头都没找着。萋萋荒草里,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块森森残骨,上面干净得一缕肉丝都没有,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远处,几只凶恶的狼犬眼里闪着绿光,口里流着涎水,对着他虎视眈眈。
一想到他的樱柠被这些野狗当成美味填了肚子,而且可能还是在尚有知觉的情况下,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成一团,痛得他五脏六腑也跟着发颤起来。这个秋菊,太狠了!太狠了!他一定要让她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萧夫人看着萧柏之有些狰狞的脸色,心里渐渐明白,今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她知道萧柏之喜欢樱柠,却不知道原来萧柏之是这样的喜欢樱柠。她养了他十七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看来,秋菊这次是捅了个大娄子了。
劝阻的话在她舌头上翻了几滚,又被她咽了回去。萧柏之如今看起来已是悲怒欲狂,若是不让他把这口恶气泻出来,憋在心里恐伤了身子。至于秋菊……她转了转眼眸,目光凉凉地掠过已成一滩烂泥的秋菊,冷酷地想着,秋菊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就算秋菊聪明伶俐,颇得她的欢心,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下人。一个奴婢的命比起她儿子的身健体康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于是,萧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要怎样都随你。娘只求你,不要为此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为个丫鬟,不值得。”
转过头,她对着杜鹃吩咐道:“去厨房取些莲子心泡茶给大公子喝,泄泄心火。这些天尽心点伺候,少惹大公子生气。”
萧夫人走了。秋菊自此失去了她有且仅有的一点倚靠。
一盆冷水把她浇醒了过来。木板击在皮肉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又响了起来。
最后,秋菊挨了三十二个板子,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二个板子。只因为,她昨儿打了樱柠十六板子。萧柏之说,她所赋予樱柠的,他要替樱柠双倍赠还。
只余一口气的秋菊被一辆牛车拉到了乱葬岗。连席子都没一张,背靠黄土,面仰青天。
萧柏之谴退了家仆,自己躲在一旁的草丛里。
暮色苍茫。一轮红日泛着鲜血一般的颜色,像个圆盘似的欲坠不坠,悬在地平线上。阴风掠地,蓬蒿瑟瑟。
几头半人高的野狗小心翼翼地接近,用鼻子和前肢试探地碰了碰地上的秋菊。待发现地上的人毫无反抗能力后,它们兴奋得嗷嗷直叫,争先恐后地扑上前去撕咬。
秋菊惊恐万状,可喊也喊不出来——喉咙早在云起轩遭毒打时就已经喊破了——只能发出几声嘶哑而含糊的哼叫。她拼命想往后缩瑟,手脚却根本不听指挥,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野狗张着猩红大口,尖利的犬牙一咬一撕,就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一条条血肉。
血雾弥漫。浓重的腥臭飘荡在乱葬岗上空。
萧柏之藏在草丛中,将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秋菊绝望而悚惧的眼神,他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反而心有悲悸。
昨天夜里,就在这同一地方,这一幕已经上演了一遍!不知道那时候的樱柠,是不是也是这样无助?是不是也是这样惶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痛不可当?
那时候的樱柠,心里应该是期望着他能来救她的吧?可那个时候,他却在哪里?在樱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边!他答应过她要罩着她,可结果呢?自己却让她沦落为野狗的腹中餐!
萧柏之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樱柠!樱柠!是我对不起你!
冷风中,他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泪水从他脸上蜿蜒淌下,聚集成滴,再一颗颗地砸进脚下的黄土地里。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坠入了地平线之下。暮色从四面八方迅速地围拢过来,把一切都吞进黑暗里,无边无际的浓黑……
☆、第十章
四年后。江南的一座小城,历州城。
暮春三月,烟笼长堤,杏花微雨。
古老而悠长的小巷。落红点点的青石径上,一纤细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款款而来,罗衣淡淡,裙袂翩翩。飞花自在,细雨如丝,她徐徐独行,优雅得如同一卷山水淡墨画。
在巷子的最深处,有一户不起眼的人家,白墙乌瓦,门扉虚掩。少女来到这户人家门前,停住了脚步,随手推开了木门,脆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屋子里迎出来一中年妇人,见了少女,眼角眉梢都是慈祥的笑意,“樱柠回来了?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没错,这位清新得如同带露菡萏的少女,正是我们故事里的女主人公——苏樱柠。当日她侥幸从乱葬岗里捡回一条命,如今已出落成历州城里小有名气的舞姬。
至于她如何能在乱葬岗里死里逃生,又如何成为了历州城里小有名气的舞姬,这说起来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追根溯源,故事要从当年高航带着樱柠母女逃亡说起。
却说当年樱柠上了那辆破旧的马车,被人牙子张大娘给卖到了萧府,她的娘亲曼娘和高航,在逃避过追兵的搜捕后,回过头来却找不着了樱柠。
曼娘当即心忧如焚,可四下里问遍了,整个牛家村里谁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无奈之下,曼娘与高航只能先离开了。
随后的七年里,曼娘与高航一边躲避官兵的追捕,一边查找樱柠的下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官府也放松了对他们的缉拿,两人这才有了更大的自由去搜寻樱柠的消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多方奔波,终于被他们找到当年那辆马车的主人张大娘。
于是顺藤摸瓜,两人寻到了萧府。
可萧府长戟高门,赫赫奕奕,又岂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看门的见他们俩风尘蒙面,衣裳褴褛,连话也没听完,就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赶他们,“走走走,我们这里没剩饭可给。”
高航忍着屈辱,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了那看门的,道:“这位小哥,我们不是要饭的,只是想找个人,请你给行个方便。”
看门的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斜着眼睛睨视他们,“找谁?像你们这样的也能跟我们府里的人攀上关系?”
高航捏紧了拳头。
曼娘赶紧拦在他面前,柔声下气道:“请问小哥,你们府里可有一个叫苏樱柠的丫鬟?”
看门的打着呵欠道:“这我怎么知道?我们这里的丫鬟买进来后都要重新起名的,我怎么知道她们原来的姓……”话没说完,一个呵欠还顿在半空,他霍然睁圆了眼睛,手也猛一下从大张的嘴巴上放了下来,“你说什么?樱柠?”
樱柠是萧府里唯一一个没按规矩改名的丫鬟,这些年又随着大公子鸡飞狗跳地闯了不少祸事,对于这一个丫鬟,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难道,眼前的这两人是樱柠的家里人?
他迟疑起来。
曼娘却大喜过望,上前扯了他的衣袖连声说道:“正是正是,正是樱柠!麻烦小哥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她母亲寻来了,想见她一面。”
看门的心里却打起了小鼓。这两人好巧不巧,偏这个时候寻亲来了。谁不知道,下午秋菊在云起轩痛打樱柠,把她打得去了半条命,眼下要是放她母亲进去,看到樱柠那模样,还不得闹起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他懒洋洋地说道:“我们府里的规矩,下人是不可以随便见外人的,家人也不例外。你们要见樱柠,得我家夫人同意才行。”
“那麻烦小哥帮我去跟你家夫人请报一下。”
“我家夫人这两天不在府里。你们改日再来吧。”
曼娘懦懦问道:“请问小哥,你家夫人什么时候回府?”
看门的不耐烦起来,“我怎么知道?夫人的行踪,难不成还要跟我们这些下人备报?”
曼娘碰了个钉子,只能讪讪而退。
他们两个,一来身上银钱不多,二来京城是他们以前的居住之地,熟人众多,怕被人认出,故而不敢去客栈投宿。于是只能拿了件破披风铺在地上,在萧府门外将就着过一夜,预备着等明日萧夫人回府再去求见。
时近仲夏,天气倒是不冷,但曼娘寻了七年,如今才找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一时兴奋得难以安寝。因而,当那天夜里听到萧府旁边走马车的偏门传来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时,她一下子警醒过来。
彼时天方破晓,晨曦漾漾荡荡,像乳白色的薄纱氤氲在半空。
曼娘好奇地张望,却见两个男仆驾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偏门出来了。
说到底,樱柠还是命大。秋菊只是个婢女,调动不了马车,只能找了平时运货用的牛板车来拉她。若是用的马车,把樱柠往密闭的车厢里一丢,只怕樱柠现在就只是乱葬岗里游荡的一只孤魂野鬼了。
言归正传。曼娘只是出于对女儿做活的萧府好奇,不免对那牛板车多看了两眼。却见那两个男仆长手长脚,占据了板车上的一半空间,剩下的一半,堆了一卷破草席。草席里似裹了东西,鼓鼓囊囊的。板车空间不够,席子也不大,卷在里面的东西没能全部包住,掉了两条小腿出来,悬在车侧一晃一荡的。
曼娘原先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也处置过奴仆,自然知道那草席里的是什么。这种大户人家,处置个把下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在牛车慢慢悠悠地晃过她身边时,她一眼瞧见,在车边晃悠的那一截小腿,白如凝脂的腿肚子上,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触目惊心。
仿如惊雷当头劈下,曼娘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她生她养的孩子,身上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痣,她焉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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