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景十一年-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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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几天前去内阁找你，给你添麻烦了吧？”新王妃挥退了侍女们，坐在了横榻上。
　　唐亦佳虽然不知道这位新王妃到底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秋后算账，但是一直揪着一件事情不放，总归是不会轻易饶了她就对了。
　　真是头疼。
　　“是挺麻烦的。”唐亦佳面无表情道，一边腹诽着这条美女蛇。
　　“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的红痕了，你掐的？”新王妃眨着求知若渴的小眼神。
　　“我掐的。”唐亦佳点头承认。
　　“你不害怕我？”新王妃又开始笑了。
　　“你若是敢过来打我，我就敢还手，你若是敢叫别人来打我，我就搅了你今天的婚事。害怕只会让我手软，我不害怕。”唐亦佳平静作答，比在殿试的时候还冷静。
　　美女蛇又笑了。
　　“今天我嫁给他，他就是我的了，你以后……”
　　唐亦佳看着美女蛇忽然变得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感动，她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表情，那种痴情她自己也有过，所以她干脆利落地打断美女蛇：“我一生只贱这一次。”
　　美女蛇愣了愣，一瞬间变得有些可爱，她眨眨眼，叹口气，道：“言重了。”
　　唐亦佳打完这一仗，心很累，坐在美女蛇旁边休息。真怪，明明夹枪带棒话不投机深仇大恨，唐亦佳看着美女蛇却像看到亲人，打心底里喜欢她。
　　美女蛇趁唐亦佳不备轻轻捶她一下：“我恨死你了。”唐亦佳捶回去：“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美女蛇再捶她一下。
　　唐亦佳面无表情捶回去：“我也是小女子。”
　　“可我是王妃！”美女蛇再捶回去。
　　“王妃怎么了？我又不是打不过。”
　　美女蛇扭头瞪着唐亦佳，唐亦佳也斜眼觑着美女蛇，两个人看着看着就同时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唐亦佳搀扶戴着红盖头的林雪原上船时，看着宋莫衡抱她下船两个人夫妻对拜时，听着众人喧闹起哄时，都仿佛灵魂出了窍，不再是自己了。这世上多了一对郎才女貌的时候，她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埋葬了——跟宋莫衡相连的那一部分。
　　唐亦佳中途推说宫中有事在身，提前离席，回头看了一眼轮桌敬酒的宋氏夫妇二人，交杯酒喝了一道又一道，耳酣情热，事情总是都会有个结尾，过去荒唐总有落幕的一天，有的时候是自己选的，有的时候没得选，天意帮你做决定。府中只有沿湖四周设宴，别处都很冷清，几个小厮丫头趁着热闹时候也吃酒打闹，笑做一团，蔡四儿把唐亦佳送到门口，就急忙回去宴上伺候了，唐亦佳才走几步，从后头赶上一辆马车，有人叫她的名字：“唐亦佳。”
　　唐亦佳回头，却看见是蒋之修自己一个人驾着马车，车辕上还拴着一坛酒。她纳闷蒋之修怎么会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样奇怪的出现，还没问出口，蒋之修向她挥挥手：“上车。”
　　唐亦佳犹豫一瞬，搭着他的手上了车。
　　冬末春初的晴夜，月亮出奇的亮，唐亦佳从张灯结彩的成亲宴上出来，搭上这么一辆奇怪的车，内心竟有些许温柔情怀，人经世事之后，就懂得这世上温香软玉的好了，知道七情六欲能把人折磨成鬼，也能把人快活成仙。唐亦佳这个时候忽然想唱歌了，她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缱绻又舒服的气氛。
　　马车从最近的南城门出来，到了一处不怎么茂密的柳树林，护城河弯弯绕绕，泛着晶晶亮亮的月光，蒋之修一收缰绳，马儿一声不吭轻巧地停下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唐亦佳道，“看似轻巧实则大有学问的就是御车了。”
　　“只要知道想去的方向，御车之术都是水到渠成的。”蒋之修随手把缰绳系在树上，解下那一坛酒，“要不然，就算有再好的技术，能去哪里呢？”
　　他把酒往唐亦佳面前一递：“喝酒吗？包小豆藏的花雕。”
　　唐亦佳不接，就让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用眼睛打趣着蒋之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谁？”唐亦佳问，虎头虎脑的一个问题，把蒋之修问笑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蒋之修把酒坛子扔到唐亦佳怀里，隔着坛子抱住了她。
　　陶瓷的凉意硌在唐亦佳胸口，她问：“你喝醉了？”
　　“没有，很清醒。”蒋之修把这句话吹到她耳朵里。“你呢？你在席上喝醉了没有？”
　　“没有，今天席上的酒都是女儿红，我不喜欢女儿红，我喜欢花雕。”唐亦佳闭上眼睛，已经有点醉了。
　　“不喜欢女儿红了？”蒋之修开始咬她的耳朵。
　　“花雕酒烈，女儿红味道太淡，有一段时间，总想着自己应该尝尝女儿红的新鲜，后来发现自己的嘴被养刁了，天生就喜欢最烈的酒。”
　　“我知道。”
　　蒋之修放开她，抱过酒坛，开了封泥，重又递给唐亦佳。他靠在护城河的白玉栏杆上，沉默半晌，才斟词酌句地开口：“自从你进宫起，事情纷争就不断，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直取性命的利害，我深陷其中自身难保，没有给过你什么庇护。你日子艰难，舒良顾深，甚至宋莫衡顾京瑶，对你的照料都要比我多很多，前几天包小豆告诉我的时候我才想明白，我到底辜负了你多少，也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能不能弥补得过来？”
　　唐亦佳酒入愁肠，全化成了脸上的泪，怎么仿佛这一年多所有不得疏解的情绪突然全都找到了出口，冲得她狠狠咳嗽起来。
　　

　　☆、Chapter　46

　　Chapter　46
　　赶在宫门落锁之前，蒋之修把唐亦佳送了回去，她没喝多少酒，脚步却有些晃，直打瞌睡。
　　“今天晚上不要回宫了吧？”蒋之修扶着她不敢放手。
　　“嗯？”唐亦佳没听清。
　　“去我府上吧，他们应该还都没有歇下，你吃点东西醒醒酒，免得明天犯头疼。”
　　“哈哈，”唐亦佳笑两声，揪着蒋之修衣领，“纨绔调戏民女都是这一句打头吗？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花样。”
　　“但是民女可不是这么回答纨绔的。”蒋之修笑她。
　　“对，”唐亦佳倚靠着他，“民女一般都会说：更深露重，不敢贸然叨扰府上，况且闺中女子不该失了黄花清白，公子还是请回吧。”
　　蒋之修看着她拿腔拿调，倒还是有模有样，不禁失笑：“在哪学的这些？”
　　“陈矛你还记得吗？他特别喜欢这些戏本，看到伤心处又哭哭啼啼，像个姑娘家。”唐亦佳想到陈矛那一副窝囊样子就想笑。
　　“你怎么会和他有来往？”蒋之修去过几次刑部，对这个端茶倒水的七品官有点印象。
　　“他在刑部人人欺负，晚上又总是他当值，所以就和我住在一起。”唐亦佳往宫门内看一眼：“我告诉他我大概这个点回来，他应该一会儿就会出来接我，你回去吧。”
　　蒋之修点点头，回身上了马车，欲言又止。
　　“怎么了？”唐亦佳笑，“舍不得？”
　　“嗯，”蒋之修又从车上下来，懒懒靠在马车上，半闭着眼，“舍不得。”
　　唐亦佳没想到他能这样回答自己，轻轻笑了：“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蒋之修反问，“今天你话很少。”
　　唐亦佳垂着眼睛看地面，摇摇头：“没什么。。。今天你去宋莫衡府上赴宴了吗？”
　　“没有，”蒋之修微微有些失望，“包小豆代我去了，回来的时候说看见你在，然后我就过来等你。”
　　“你该过去看看的。”唐亦佳有一搭没一搭的用脚踢着马车轮子。
　　蒋之修没接话，只是站直了身子，脸色微有些僵。
　　唐亦佳看他一眼，一手轻轻碰碰他的脸，道：“我是想说，你应该去看看人家的排场，然后一定要给我准备一个比那个还要更好的。”
　　蒋之修闻言后笑：“那你的嫁妆也应该比林雪原的要更好一点。”
　　唐亦佳撇撇嘴：“那我们家老头就得多努努力了。”
　　蒋之修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一回头看到宫门口处有一个人影匆匆跑过来，从十丈开外就开始喊：“唐大人！唐大人是你吗？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我我我睡过头了。。。”
　　唐亦佳故意不答陈矛，看着蒋之修，一根手指戳戳他肩膀：“说好了啊，我挣嫁妆，你挣彩礼，彩礼要多，要气派，要从长天街的这头排到那头，要把南城门都堵上。。。。。。”
　　蒋之修看着那张嘴耍贫就亲了上去，也不管陈矛傻乎乎的在一边等着看着，趴在唐亦佳耳边小声重复：“知道了知道了。”
　　等蒋之修回到府里，已经将近午夜，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包小豆已经等他很久了。
　　“主子。”
　　蒋之修心事重重地进屋，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线，两只手无意识攒成拳头，张开，复又握拳，片刻后，他轻轻敲一下桌子，道：“傅捷，我们到此为止吧。”
　　包小豆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皇帝和各方势力都没有察觉，你先去宫里知会张敏仪，然后给陆津南传消息，柔然那边我自己去说。”蒋之修语速很快，“我们现在还是有退路的，我不能让唐。。。”
　　“主子！”包小豆忽然一声喝止，“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是因为今天晚上见了唐亦佳吗？”
　　蒋之修定定看着傅捷，眼神有一刹那的飘忽：“不，不是因为她。。。是因为。。。”
　　“主子，”傅捷道，“我们不能到此为止，绝对不能。也许以前这条路只是我们的后路，但是周大公和木大人遇害以后，这就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了，刺陵军就是因为这个才存在的，不然还有什么意义？”
　　“至于唐亦佳，”傅捷顿了顿，“我相信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不要把她牵扯进来。”蒋之修摇摇头，“我宁愿她怪我有所隐瞒，也不想让她参与其中。”
　　傅捷沉默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不相信唐亦佳会和我们一个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