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邪-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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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县令心一凛,立刻让衙役出去叫人。
这“人”自然就是诉方梁老举人一行,和被诉方陈三郎,还有杨老先生,以及一班同窗。
不多久,满满站了一堂人。
杜隐言坐在堂上,气场强大;堂下众人无不静气收声,梁老举人更不敢倚老卖老。如果来的是一名使者,他还能请对方去醉春楼喝几杯,先在地方上深入“调查调查”,然后再升堂审讯,可没想到是学政大人亲至,那些套路完全就用不上了。
干咳一声,杜学政开口,先问马籍梁典;听完之后,又问陈三郎。
整件事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梁典等人一口咬定陈三郎在事实不清之前就说诗会内定名次,属于恶言中伤,当治不敬之罪。
听完双方陈诉,杜隐言微微沉吟,忽问:“陈道远,你怎知道诗会名次内定,有人花钱买名?”
陈三郎回答:“学生猜的。”
杜隐言一拍惊堂木:“胡闹,单凭猜测怎能作真,毁谤他人名誉?”
马籍和梁典对视一眼,都从眼眸中看出彼此心中的喜悦:陈三郎这个愣头青如何能和己方斗?这一次在劫难逃。
他们和陈三郎其实并无仇怨过节,但两人坐镇泾县文坛多年,乃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人物,而陈三郎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出来,想要拆台,这便是要挑战他们的权威,不将此子打压下去,岂不是权威尽丧?
故而决不可容忍。
就听陈三郎朗声道:“大人,学生虽然只是猜测,可也有根据,绝非胡言乱语。”
“哦,什么根据?”
陈三郎从怀中掏出一本:“这是谷园诗社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这些年来什么人花多少钱资助哪一届诗会文会,数目很是分明。”
谷园诗社社长苏振吃一惊:“你哪里拿的账本?”
陈三郎淡然道:“贵社自有不肯昧着良心说话做事的成员,不肯与尔等同流合污,是以主动拿给我的。”
“胡说,怎么可能?”
苏振情绪激动。
“肃静!”
杜隐言再拍惊堂木:“把账本呈上。”
拿到账本后,他仔细翻阅起来,过了半饷,开口道:“账本上的确写着数目,但都是人家出钱资助诗会文会而已,又没有写着内定名次之事。陈道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闻言,梁老举人和马籍顿时放心,心想苏振果然不至于愚蠢得会把那些上不大台面的交易细节写在账本上。陈三郎就算拿到账本又如何,做不得证据。
陈三郎叹了口气:“回禀大人,虽然账本没有写,但根据学生调查,那些名目众多的诗会文会,每一次夺得魁首者,必然就是资助最多者。如果说一次两次是正常,三次四次是巧合,那五次六次呢,七次八次又如何?而根据账本统计,至少有数十次吻合。这,就是学生猜测的根据。”
这话一出,满堂皆寂。
就剩下陈三郎明亮的声音在继续:“本来此事,学生也没想到会闹上公堂,只想着私低里发发牢骚罢了。不想马老梁老竟因此定学生罪名,要削学生功名。是可忍,孰可忍?今天大人在上,请替学生主持公道!”
说着,长长一揖。
杜隐言神色有些复杂,文坛花钱买名之事,他何尝不有所耳闻?但很多事情存在是一个道理,有没有被人捅破并且拿出证据来陈列公堂是另一个道理。马籍梁典两个真是弄巧成拙,本来陈三郎就是发发牢骚,也没有在诗会上闹,只是半途退出了,那还不依不饶地追究什么?甚至想剥夺人家功名,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
搞得现在,下不了台了吧。
至于这陈三郎,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怪不得会被那人赏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诗情怀开阔,意象恢弘,确有大志。
想到这,一拍惊堂木:“马籍梁典,你们可有话说?”
两老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不敢再辩驳。再不认的话,便等于是侮辱学政大人的智商了。
“既然如此,本官宣判:马籍梁典身为地方士林名流,不以身作则,收钱卖名,妄作文坛前辈,每人罚钱一百贯,闭门思过三个月;苏振张郭王康诸人既为县学生员,不求务实,却寻邪门歪道,枉读圣贤书,故剥夺三届乡试参考资格,尔等好自为之吧。”
宣判之下,马籍梁典忍不住擦了一把汗;而苏振那几个则面如土色,几乎要瘫倒在地。
黄县令张口无言:杜学政的判决明显过重,这算是一种警告吗?难道陈三郎真得抱住了那人大腿,才能得此袒护?
“黄县令,你有意见?”
面对杜隐言的目光,黄县令额头见汗,连声道:“没意见,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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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豪门少将,命气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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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已下,众人退堂。
杜隐言忽道:“陈道远暂且留下,你随本官走,有人要见你。”
黄县令听见,心里一凛: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对方这番举动就是不加遮掩的表示了。
暗暗叹息一声:侄子之仇,再不能从陈三郎这边寻找突破口,只能看是否能抓住江草齐等人了……
陈三郎也不多问,随着杜学政离开衙门。
陈王氏在外面见着,不敢上前来问,微微有些担忧。
华叔安慰道:“夫人,这员大官看起来对少爷有所赏识,此番跟去,应该不是坏事。”
一行人径直出城,来到码头,见一艘大船停泊在那儿,桅杆悬挂着一面元字虎头旗。
顺着踏板登上船,见甲板上排列一队兵甲,全身披挂黑色虎纹甲胄,气势彪悍,右手整齐有致地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上。令人毫不怀疑,只要一声令下,那长刀便会出鞘,斩杀目标头颅。
这是真正的精兵,上过战场,浴过鲜血,比起县城里头的那些衙役兵丁不知优胜多少。
兵甲拱卫之下,摆一张花梨木正元椅,坐一位青衫青年贵公子,金冠束发,脸上一抹笑容飞扬,说不出的潇洒自如。让人一看,便情不自禁要折服,甘愿鞍前马后地为其效命,在所不辞。
此等风姿态势,真是贵不可言。
陈三郎暗暗心惊。
杜学政踏前一步,引荐道:“公子,生员陈道远来到。”
又回头对陈三郎道:“道远,这位乃是少将军讳字‘哥舒’,还不上前参见?”
陈三郎一听,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元哥舒。
扬州刺史元文昌之子,元刺史有三子三女,元哥舒最幼,但最得宠爱。据说其出生之际,红光满室,异香盈鼻,有道士见兆而至,相其面目,感叹着对刺史大人说道:“此子一身贵气,不可丈量。”
陈三郎连忙上前,拱手做礼:“泾县生员陈道远见过少将军。”
杜学政见他没有跪拜,眉头一皱,觉得此子确实不通时务,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跪拜下去,要是能得到少将军欢心,定君臣名分,那以后前程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元哥舒长笑一声,目光往陈三郎身上打量了一眼:“来人,给江上吟诗君摆一张椅子。”
江上吟诗君?
这说法倒新鲜……
有下人搬来一张矮板凳,陈三郎拱手谢过,坐下来,顿时感到有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是元哥舒在观望,而是其身后坐着的一名道士。
道士身材矮胖,一张圆脸红光满面,穿着光鲜道袍,八卦图案上绣着一道显眼的青色横杠,应该是宗门标记。
他一双眸子,莹莹有光,非比寻常,望过来,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使人觉得自己像是光着身子的女子,羞涩难忍,恨不得地上有一道裂缝能钻进去。
陈三郎不禁出了冷汗。
幸好道士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一会之后,他眼皮一磕,把目光关了起来。
元哥舒恍若不见,笑道:“当日江上有幸,听闻阁下吟诗,才情惊艳。惜元某有要务在身,不能停船一叙,深以为憾。今日得杜大人引荐,终得相见。”
陈三郎欠身道:“道远愧不敢当。”
元哥舒又道:“听说你近日遇到了些麻烦,可有碍?”
“多得学政大人秉公处理,学生才逃过一劫。”
杜隐言道:“陈道远,此事虽然你没有做错,却做急了。得罪的人多,从此以后,在泾县只怕是步履维艰。”
陈三郎面露苦笑:“学生性直,奈何?”
元哥舒淡然道:“不招人妒非英才,这也没什么。总不能因为害怕得罪人,而事事不敢言,事事不敢做。”
杜隐言忙道:“少将军所言甚是。”
元哥舒道:“道远你能耿直发声,颇得我意,可惜我要和杜大人启程返回扬州,不能与你畅谈,只好就此别过。”
陈三郎识趣,忙道:“在下告辞。”
下得船来,见不多久,大船开动,扬帆而去。
陈三郎嘴角微微露出一抹冷笑:元哥舒看着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但骨子里的豪门贵气却注定其不可能为了一首诗词就对自己看重,若是刚才自己弯膝下跪,对方或可能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虚扶一把。
但这一跪拜,就意味着自己要认他做主。当今朝廷仍在,社稷依然,怎能随便对一人纳头便拜,认其做主,轻率定下名分?
哪怕,对方是刺史爱子,手握重权的少将军;哪怕一拜之后,自己将前程似锦,减少无数阻碍。
然而唯名与器,不可轻授予人。
如今天下,风云变化莫测,只为了眼前仕途,却将未来拱手相送,不管怎么看,都是不智之举。
大船扬帆,乘风破浪。
甲板上,元哥舒笑着问杜隐言:“杜大人,你对此子有甚看法?”
杜隐言道:“观其文章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