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镜-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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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躬身扶住他颤颤巍巍的手,叹道:“严阁老哪里话来,您每日处理政事,劳心劳力积累成疾,为国家社稷贡献良多,这种小小礼节问题我岂会放在心上。”
“殿下请上座,看茶。”陈岚落座,片刻后便有小童送上刚沏好的茶点。
他端起茶杯轻瞟一眼,微抿了茶水。
普通白瓷杯,上面几笔描出一只素雅的兰花,杯里的茶也只是最常见的低品铁观音。
不是有意藏拙的精妙之物,而是确确实实的简单粗糙。
他心中不免好笑,将茶杯在手中转了一圈:“严阁老可是为官高洁啊,生活竟是这般朴素。”
严士贾谦逊了一句,问:“都说瑛王殿下博闻强识,贯通古今,适才听下人说殿下对门口的对子多有品评,严某不知是否有幸能听到殿下高见。”
“听说那是柳如昌的真迹,此人自诩风流雅士之首,一手好字名动天下,最为难得的是他个性清高自负,向来不和朝中政要打交道,而严阁老居然能请动他题字,不知费了多大的心思?”
严士贾摆手笑道:“也未用甚么心思,只是年前出游时与他湖中偶遇,在下和柳贤士一见如故,便有幸请来府上小住了几天。我二人彻夜畅谈理想抱负,相见恨晚,他感我志向高洁,临行前便赠了一副对联。”
听他说的正经,陈岚不由心下好笑,当我好骗么?柳如昌在此情形下写出此对,分明就是劝诫,居然能被你说成感其高志!这颠倒是非自吹自擂的本事,朝中你便是第一人。若他知道你如此曲解真意,只怕是要气晕过去。
俩人尽是闲扯,从吃穿用度聊到花鸟虫鱼,闲话说了一茬又一茬。时间流逝,陈岚依旧气定神闲,严士贾心头却被那诗堵到胸闷,忍不住开口问道:“瑛王殿下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便是等你这一问!陈岚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严士贾瞬时会意,挥手道:“你们都下去,这儿不用伺候了。”
陈岚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吩咐道:“你也下去吧。”
☆、雨(一)
众人一走,陈岚立马换了张面孔,笑嘻嘻坐到卧榻上,无比熟络道:“今天给严卿带了好东西,可前面人多口杂,实是不方便拿出来。”
“这是?”严士贾见他神色变化,反而生出了防范之心。
他刚想伸手掀开盒盖,陈岚忽将他按住,摇头道:“严阁老可听闻过天下十奇香?”
“自然是听过,但是据闻这些配方早已失传。”他忽然会意,面色一动,“这盒中莫非是……”
陈岚点点头,眼睛眯成细线:“不错,盒中便是第六种——夜隐,只需晚上……”他侧过头低语了几句。
“当真有效?”严士贾显是不信,或是信了,但故意装出满脸的不以为然。
“一试便知。”陈岚抽了扇子摇将起来——这个老狐狸,不去做戏子当真可惜。
“久闻瑛王殿下博学广闻,这么稀罕的东西也能弄到。严某佩服!”他抱拳行礼,露出感激的神色。
“严阁老爱香,朝中人人皆知。我二哥偶然得到此方,配出后自然第一个想到了你。”
陈岚摇头,做出一副可惜又愤慨的样子来:“可惜今日前来拜访却见到这番景像,当真感叹严卿高志无人懂,日日在府中击壶舞剑、高咏涕涟,竟不得志而郁郁成疾,着实是令人惋惜。”
严士贾心中本就犹豫不定,此刻听他又提到了白王,只怕这事远比他想的要复杂,便不愿大大方方的将盒子接过去。
陈岚见他犹豫,笑道:“你为官清廉朝堂皆知,我同那柳如昌一般,诚心存了结识之心。可是送些金银珠宝之类,一则入不了你的眼落了下乘,二则辱了你两袖清风的声名。”
见他面色放缓,陈岚又接着道:“所以还请严阁老放心,这香虽是难得,但是原料简单便宜,不过是工艺复杂了些许,对你精致考究的生活品味,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他说的是云淡风轻,可句句正中靶心。严士贾听了极是舒坦,咧嘴笑道:“严某感激白王殿下关怀,这东西我便收下,还望殿下代为转答严某的真挚谢意。”
陈岚的眼风从他腰眼直直扫到脚尖,又拿起扇子敲敲他的腿,那腿甚是无力的在薄毯下摊着,仿佛是真的动不了。“二哥与我交情最好,传达谢意不算什么。不过严阁老,你可要当心身子,腿脚如此不便,又岂能体会到那香的妙处?”
严士贾摸摸胡子,笑眯了眼睛:“嘿嘿,看来殿下也是此中高人啊,不过此事就不劳殿下挂心了。”
陈岚点头:“如此人才整日在家养病,当是朝中一大损失,希望严卿早日全愈,才能站在正确的位置上,辅佐能人以成大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绕了个大圈子,原来是为这事?严士贾不由心下冷笑,平日里素不来往,临时抱佛脚便想拉拢我,也太看的起我严某人了。
陈岚站起身来:“东西已代二哥送到,我就不再叨扰,就此告辞!”严士贾作揖行礼:“腿脚不便,不能亲送瑛王殿下了。”
“不送,不送。”他摆摆手,自己拉开门踱了出去。
严士贾见他离去,便将他的话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忙站起身来。坐着不动了许久,腿都麻了,他抬脚在地上重重的跺了几下,抖擞了精神唤道:“来人,叫方信过来议事。”
少时一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急急而来,拱手行礼道:“大人。”
严士贾把那盒子推到方信面前,翻着绿豆小眼道:“老五说是老二托他送来的,你说他是何意?”
方信问道:“盒中何物?”
他冷笑一声:“也不是贵重东西,只不过花了些小心思,也算对我胃口了。”
方信踌躇道:“可属下打听到瑛王和白王因为女人之事情生过嫌隙,这会儿应不会再替白王办事了吧。”
他摇摇头:“他向来不和朝臣交集,不知为何做起这等事来?”
方信道:“怕白王只是块敲门砖吧,以老五的声名送,您如何收这礼?”
“哼。”严士贾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果然,他这会真动了夺嫡的心思。
“大人,属下建议还是早做选择吧,不然夜长梦多。”
***
天空阴霾,半空积了厚厚的云层,太阳早已躲的不见踪影。空气中浮动着烦躁的湿热,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三个孩子百无聊赖的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入夏了,草生的又绿又长,将这些孩子的身子遮了大半。可无奈草中蚊虫甚多,一个圆脸孩子体质偏热,特别容易招惹它们,只得手中抓了把草束在身上来回驱赶。他身边的胖子和果子则悠闲的躺着一动不动,蚊虫偏偏就不盯不咬,弄的圆脸孩子极是郁闷。
“这种鬼天气谁会来游水啊,看着一会就有大雨下来!”圆脸孩子叫石头,他对着自己的脸啪的一掌下去,顿时掌心一点殷红,便厌烦的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抱怨道:“剌头哥分的什么活啊,他们在夫子那里舒舒服服的念功课,到要我们在这里守着喂蚊子。”
“你肉比别人香些!哈哈,蚊子就不咬我。”胖子在草里滚了一圈,十分得意。
“那是因为你臭,平日里都不洗澡,连蚊子都嫌弃。”石头反唇相击,把草束摇的更勤了。
“我就喜欢这差事,天天在学堂里背书,曰啊子的,闷都闷死了!刺头大哥还念的那么起劲,真是搞不懂,他是以后想做官么?”果子嘴里叼了一根茅草,说话时草尖儿一抖一抖的。“我困了先睡一觉,你们都别吵我。”
“不准睡!”胖子忽然扑上来,压的果子惨叫连连。石头突然坐起来,“你们别囔嚷,有人过来了。”
三个孩子从草丛里伸出头来,果然从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约三十出头,穿了件青布短衫,手中拎着个油纸包裹。他脸上挂着和蔼的表情,让人一见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他径直朝三个孩子走来,拱手道,“请问各位小兄弟,这附近可有村庄?”
“往上游走半里有个村子。”胖子心直嘴快,丝毫不疑的给他指了路。
“喂,你是谁,想干什么?这村子小的很,都是些没亲没故的孤老孩子,可没听说谁有什么朋友亲人在外面的。”石头横过胖子一眼,将手中草束甩的啪啪作响。
“喔喔,是这样的,前几日我老婆回云都娘家探亲,可是许久都未归家,我去娘家打听,结果说根本就没回来,我想着这儿叉路太多,会不会走岔迷了路?”那人露出一脸凄苦的模样,躬起腰来连连作揖。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胖子小声道,“好像最近没有外地女子来村里啊。除了叮叮姐……”
“乱讲,叮叮姐和刺头哥老早就认识了,再说她还没嫁人!”石头警觉性十分高。
“我有次从她院子门口过,好像看到过陌生女子的。”果子挠挠头道。
“你可别瞎讲!”
“是真的!”
几个孩子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
“小兄弟,我可真是来找老婆的!你们看,这是在饕餮楼买的玉蓉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了。只可惜一路上走了好几个时辰,再找不到村子,这些点心只怕都要化掉了。”那人将手里包裹打开,逸出一阵阵诱人的甜香。
小孩毕竟贪吃,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如此精致香甜的糕点,个个都直了眼睛。
“别客气,别客气,快尝尝!”那人顺水推舟的邀请他们。
胖子最是心急,两只手伸过去各捏上一块,又疑惑的看向他,一脸寻问之意。
“可以吃,可以吃,全都给你们。”那人干脆将纸包递了过来,笑的十分真诚。
胖子欢呼一声,急不可耐的往嘴里塞,糖霜糊满了嘴角。
三人吃的正开心时,云层中陡然划过一道亮光,紧接着闷雷炸响,惊的孩子们身子一抖。
“下大雨了,我们赶快回去吧。”石头抬头看向远方天地交际之处,一片雨幕如同巨大的灰墙般愈推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