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镜-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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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望向白云深处,那盛夏的阳光,也太刺眼了。
***
丽城是楚国南部大城之一,比不得云都大气,但城内却另有一番景致。小河与街道彼邻而走,上面行车,下面渡船。沿河的楼阁一溜的排开,只要推开窗子,艄公闲消消的歌声就会飘进来。
一艘乌蓬小船划过,在河面留下圈圈涟漪,歪曲了水中倒影,不会儿又消失不见。
那艄公持了根长长的竿儿撑着船,每用一次力,船便向前划开十数尺。他清咳两声,扯开嗓儿唱起歌来,声音粗旷明亮: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史伯!”河边小阁二楼的窗子忽被推开,一名女子探出半个身子:“乌姐儿让您老带的三坛春酿您可记着啊!”艄公摇摇手:“带了带了!放心则个!”
那女子见他打手势,笑道:“史伯拉着客呢!那便不打扰了,您先忙。”说罢把身子收了回去。
叮叮四仰八叉的躺在船舱内,半分闺秀的样子也没有,眯着哭肿的眼睛,一脸悒郁之色。
史伯见她萎顿无神的模样,笑道:“姑娘心事可重的很哪!可是为情所困?”
叮叮瞥他一眼:“老伯你好好撑你的船,莫想些其它的,若不小心翻了,我俩人可都让鱼儿吃了去。”
史伯哈哈大笑:“这话听起来新鲜,只听得人吃鱼,可没听闻过鱼吃人的。
叮叮起身坐到舷边,怔怔望着镜面靛蓝的河水。白云印在河面之上,似水底浸着的棉花。她伸出手去捞,那幻影便碎成了千片万片。
抬起手,掌心一汪清亮透明,叮叮呆道:“有一种没有鱼鳞的鱼,长了白深深的长牙,专门吃人心……”
史佰摇摇头,笑道:“原来姑娘说的是妖怪,老头子我听了大半辈子妖魔鬼怪的传言,可惜一个没见着,嘿!”
“见着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情,还是别见的好。”叮叮皱了鼻子道。
“姑娘这话说的有趣,可见你心大,小伤小情还无需人去劝解。”史伯笑着摇摇头:“心中本没绳索,他人想结想解都无从下手,老头儿我还真是多事。”
“绳索是什么?”叮叮好奇道。
“绳索便是因。”史伯说的意味深长。
叮叮轻哼道:“老伯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心里有没有结你怎知道。”
史伯哈哈大笑:“老头儿每日撑船,遇见不少伤心游河的小姑娘,哪个不是要死要活的,可没你这样伤了心还能讲玩笑的。”
叮叮不服,摇摇头:“这是自嘲。”
“会自嘲自然是好。”史伯咧开嘴,慢悠悠说道:“一日三省之,一日三嘲之,生活了无忧。人哪,从娘胎生下来后,无非就在往死路上奔,这一路上的各种不如意,见的多了,也就不会往心里去了。”
他指了指天上的云,笑声爽朗:“这世上,除了生死,可都是小事情。”
“若是实在是难过,就当做刮过耳边的冬风吧,嘿嘿,耳朵冻了,肿上一阵子,来年开春时,再红肿的皮肉也能长的好了。”
叮叮在膝上支颐,放软了目光望着他。岁月如刀,那脸上刻出的沟壑既凌厉又坚韧,是任何巧匠也雕不出的厚重。头发参着半黑半白,如年轮般盘在头顶之上。
只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撑船的老人,是经历了多少风霜事故,把一切生活中的苦难,化做了耳边的云淡和风轻,一笑了之。
他又放开嗓儿接着唱道:“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一首伤叹扼腕的歌,偏生被他唱的洒脱随意,凭生出了许多的自在。
一首歌毕,史伯笑问:“丫头,喝酒吗?”
叮叮忽然来了精神:“喝!”
史伯收了竿子,任由船儿随波逐流,穿过一处处拱桥,向着白云深处漂去,漂到哪里,便去哪里,人生有时也需少些目的,多些轻闲自在。
万事皆是空,所谓伤心痛苦,不都是自找的么?叮叮忽然懂了。
这酒自然比不上她饕餮楼的绝世佳酿,可此情此景之下,入到嘴里,自是有醉人之处。
长空行云天浩浩,水中落白波渺邈。究竟是船行在天际,或是云落了水中……叮叮早已醺醺然,无从分辩。
不知是哭还是笑,水雾迷离了双眸,梦中那抹雪白离她越来越远,温暖的浅笑化为点点莹光,消失在了触不到的远方。
看不懂的冷漠,暖不了的冰凉……你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你,我又能从何处爱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上部完,明天继续下部,谢谢!
☆、它乡遇故知(一)
丽城,典型的南方水都,北临华岭,雄踞平原,三面开阔。华岭中水脉蜿蜒而下,数条河流穿城而过,浩浩往南奔去。
城中物产丰富而精致,原住居民也生的小巧细腻。倘若街上见到人高马大的人物,多半便如那河水般,都只是外来的匆匆过客。
城内最繁华的路段,开了家名叫品香的酒楼,别的先不谈,光那门面的宽度便是左临右舍的七八倍余。更别说它这块金字招牌响当当的名气了,只要喜爱口腹欲之人,又有谁不知道它的大名。
正是午膳时间,二楼雅座上宾客满棚,唧唧喳喳热闹无比,吵成一片。
靠窗的位置处坐了位小个男子。此人面容清秀年轻,但是却留了两撇胡子,左右张开,在尾处向上卷出一个小圈,看来十分滑稽。
他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在桌上置壶清茶,摆个普通的白瓷茶杯,便圈出一片与他人不同的宁静角落。
蓦然一声暴喝炸响,扰乱了这一片祥和。
“桑丁,快给老子滚出来!”
一众宾客皆被震的鼓膜发麻,霎时间堂内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知发生了何事。
“哇!”一个襁褓小儿忽然放声大哭,在安静中响的十分突兀。抱孩子那妇女慌了神,急急低头去哄,生怕惹上了这个不知在何处发怒的阎王。
窗边那小个男子站起身来,扯好身上坐皱的衣服,走到小孩身边,躬下腰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扑红的脸蛋,低声安慰道:“小娃子别哭,待我去把那个大坏人赶跑。”
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他直直走下楼梯,如在自家院内闲庭信步。
一楼的宾客较少,却是受惊的更重,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坐如入定般不敢动。他经过柜台时,噔噔噔敲了三下台面,便从里面堪堪伸出个脑袋来。
“我的茶钱。”他掏出一锭银子,咚的一声砸到台面上。那缩在台下的小二兀自发着抖,却不敢伸手去接。
“公子……给……给太多了……”
他轻哼一声,不理会他,出了门去。
大街正中,一名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双手环抱两腿叉开,站成个人字型,头顶上还冒着腾腾凶气,一看便是典型的坏人。旁人见了这阵势,早就远远躲开,街上登时空出一大片。
见那小个男子出来,那大汉张口便骂,嗓如洪钟:“他娘的,老子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
“我可不想见你。”桑丁站到大汉面前,摇摇头道。
两人对峙而立,身形便如大人和孩童。
“你小子个头不大,脚力怎滴如此好?老子从海州开始撵,跟着你丫的穿过三州九邑,现在总算是让老子给逮到了。”
桑丁仰头大笑:“多谢夸奖!不过你想的也太过美好。即便我有断袖癖好,也不喜欢你这般穷追不舍的,更何况我没有。你这般紧巴巴跟着,只怕会伤心失望。”
那大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拐着弯的在羞辱他,怒骂道:“少他娘的废话,快还钱来!”
桑丁双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嘛,嘿嘿嘿……”他仰头大笑三声,“那也不能给你。”
“没钱便把一对胳膊留下!”那大汉说罢,忽张开十指直冲过来。
“我真没钱,别追了,我怕你还不行吗!”
小个男子本气定神闲,看起来像是对那汉子丝毫不惧,没想到那大汉一扑来,居然吓的拔腿便跑。
“你小子给我站住!”怒吼声远远传出了条街。
一个逃,一个追,两人就这么在街上玩起了官兵捉强盗的游戏。桑丁尽往不好走的小巷里钻,如猴子一般左右闪避穿行,身形矫捷。
小巷中都是茶点手工等摊位,空间逼仄,可真是苦了那汉子。他动作莽撞,只会走直线,凡经过之处皆七颠八倒鸡飞狗跳,传来一片骂骂咧咧之声。
“对不住!对不住!他太笨了。”桑丁的声音远远飘了回来,竟然是替那倒霉汉子给撞翻的商户行人道歉。
“你有本事跑,怎滴没本事跟老子站住!”大汉怒吼。
“我又不傻!”桑丁的声音消失在前方拐弯处。
巷子尽头是一条临河横街,桑丁轻巧一个错步避到旁边,不料那汉子却直冲出来,忽见前面没了路,急急刹住了脚,总算停了下来。
差点就冲进了河里,惊的他头皮发麻,好险、好险!
可还未来的急喘出一口气,屁股上便重重挨了一脚。
扑通一声大响,一个雄壮的身影飞了出去,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啧啧,廖老三好沉的份量啊,堪比一头伍佰斤的大肥猪!”桑丁在岸上捂住肚子,笑的前仰后合。
河水不深,廖姓胖子狼狈的站起身,水线才淹过他的肩膀。
他的头上挂满了水草,本就凌乱的头发此时全贴在了圆胖的脸上,跟个杂草丛中的西瓜似的,忽觉喉间奇痒难受,重咳数声,居然从嘴里吐出一条小鱼来。那鱼受了惊,跃入水中便游不见了。
桑丁见这场面,便再也控制不住,捶地大笑,“原来河童长这么圆,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他正乐不可支时,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忽然被路过的两名女子吸引过去。
廖老三立在河中央,正欲破口大骂,忽见他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禁声,大老板来了,我这便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