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成烬-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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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势如虹,一霎间便毫无阻滞地穿透了眼前男子的身体!
是的,毫无阻滞。
因为只在那一霎间,那个神秘白衣人的身形便如水雾般在虚空里消散,仿佛水汽化入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虚像。
须臾后,连那虚像也消失不见。封无痕无法置信地伸出手触摸,然而虚空里空空无物,连一丝水汽也握不住。
而被那个神秘白衣人挟制在手中的两个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妖法?封无痕震惊地盯着那三人奇异消失的虚空,半晌无法言语。
呆呆站了许久后,仿佛听见了方才外面的那阵喧闹声,客栈里的旅客们纷纷奔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独自立在客栈外的白衣剑客。
似是不习惯这样的围观,封无痕皱了皱眉,径自提剑走了开去。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后,他突然顿住脚步,在渐渐西斜的夕阳下,回首遥望着东方青红色的天空,眼神渐渐凝聚:他自己在这里即便抓破头,恐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先回帝都请示柳先生——前次送修罗令返京,顺道拜访柳先生时,他虽自称如今先知之力已几乎消失无存,仅能预测到寥寥几人的生死安危、而无法预见到具体事件和方位;然而柳先生毕竟博古通今,或许能凭阅历猜测到那神秘人的来历,从而给出自己一些建议。
唉……从方才的一轮交手中,他已感觉出那个白衣人身上气息诡秘至极,阿雪和冷姑娘此番落入他手中,还不知会遭遇怎样的对待。至于答应冷姑娘的那件事,只好先暂时搁浅了,毕竟人命关天啊。
85
85、九 情愫(上) 。。。
在塔尔镇上挑选了一匹好马,由于心忧禁凌雪的安危,封无痕当夜便策马启程,沿途更换了好几匹坐骑,终于在十日后,赶到了京郊那片竹林、柳千寒的住处。
在竹舍外系上马后,封无痕在外面敲了敲门,听久久无人应声,不由张口大声唤道:“柳先生!封无痕有事拜见!”
然而,连叫了两声,里面都无人回应。封无痕心中一沉,当即不再顾虑什么,一把推开了庐屋的门——他性子素来不拘小节,何况自幼年时起,柳先生便从未将他当成过外人,因此情急之下,来不及虚礼问候,他便径直推开了柳千寒卧居的门,再度唤道:“柳先生,封无痕有紧要事情拜见,还请先生现身!”
然而,依旧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来,他屡次登门造访,柳先生从无闭门不见之例。何况,这么多年来,柳先生一直隐居于此,从未离开过这间竹舍半步……而这次他在竹舍里叫了半天也无人回应,莫不是——
封无痕面色大变,低头触摸了一下窗台和桌案,却摸到厚厚的一把灰尘。他继又抬眸环扫这间陋室,却发觉屋顶的角落里,赫然有蛛网暗结!
看样子,这栋竹舍已经至少有一个月无人居住了!
难道,柳先生已经离开帝都了吗?那他又会去何处?还是,他已经……
封无痕不敢再深想下去。然而越是抗拒自己不去多想,那些被压抑的纷纭念头便越是叠涌着浮上脑海——
若然,柳先生真的不见了,那么此后,他又该去何处找寻他呢?
追溯起来,似乎从孩提时代起,他与霜儿、阿雪便对这位隐居在帝郊的青衣先知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三个在帝都相依为伴的孩子一直都十分信任这位神秘的先知,常常将心底里的困惑倾诉给先生听,而先生总是能够耐心地听完、然后为他们指点迷津,让满面愁云的孩子们心中阴霾顿散,霍然清明。
然而,他们只是一味地接受柳先生施予的指点或开导,却太少太少关心过他、也忽略了尝试去了解这个清冷而寂寞的男子的内心。
似乎,在世人们眼里、在三个孩子的眼里,这位掌握了星辰与自然奥秘、号称有着洞穿过去与未来之眼的先知,便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他那高深莫测的预言令他们慕而神往;每当有好事者前来“验证”这位先知的能力、或是豪绅恶霸请人来逼迫柳先生为他们占卜“生财妙道”之时,柳先生每每只是从容静坐,横琴膝前,面色如常清冷,轻拂衣袖、拨动琴弦,便能将那些来意不善者吓破胆、再不敢来招惹这栋竹舍的主人,而柳先生在他们面前显露的那些变幻无穷的法术,总能令几个孩子大开眼界,拍掌喝彩。
……一直以来、一直一直以来,他们都将这个敬之如师如父般的男人当成了一尊不食人间烟火之气的神,却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这个如同神明一般的男子彻底从他们的生命里离开,他们心中会有多大的不舍与不甘?
然而,对于那些高居神庙里、冷眼俯视人间悲欢的神明,尽管无知的人类总是怀着期待而又质疑他们存在之心,却每日用香火虔诚地供奉、膜拜。而柳先生呢?这么多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他们渴望这位神明的恩赐和福泽,却从未想过回报给他!
在童年时的记忆里,这位先知似乎曾豢养过一只黄毛小狐狸——那只小狐狸全身的绒毛呈一种温暖的鹅黄色,通体无一丝杂色,似乎是珍惜罕见的异种。每回他们三个孩子结伴来访柳先生竹舍时,那只小狐狸总是用那双琉璃般清透晶澈的眸子打视着三个嬉笑玩闹的孩子,眸中紫波潋滟,婉转而灵动,宛如一个妩媚调皮的少女。
然而后来,连那只小狐狸也离开了他。而三个孩子也渐渐长大,有了各自需承担的责任,再也无法时常来到竹舍陪伴柳先生喝茶、下棋。这么多年来,柳先生始终一个人,清冷而孤寂地幽居在此,用那永远淡然平静的眼神,旁观着这变化如流的纷漠尘世、旁观着他早已洞悉的一切……这又是,一场多么寂寞的、无涯的生啊?
原本,他心中尚埋藏着很多疑虑要问柳先生,可是每一次,总是借口俗务缠身,匆匆别过。而这一次,甚至来不及说声告别……
柳先生啊,您千万不要有事。封无痕站在他的卧居内,双手合掌,在心中默祷:眼下阿雪生死未卜,霜烨如今又不知所踪,若是您再有何万一……
然而,他的默祷才持续了不过短短的片刻,便被轰然一声巨响打断。
他惊然回首望去,就见柳先生书房的书架不知何时,竟然洞开了一线——书册与壁柜完好无损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个幽深莫测的甬道来!
封无痕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似是感到无法置信。他记得清楚:这书柜的墙壁之后,原本应该是竹舍后院的那个花圃啊!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箭步奔了过去。
辘辘的低沉响声中,一张轮椅从那条漆黑不见底的甬道里缓缓浮出,来至封无痕身前。
柔暖的夕曛从庐屋的窗口垂泻而下,斑驳地洒在轮椅上。静坐于轮椅内的那个男子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其下流动的淡蓝色血脉已比几个月前更加清晰。男子青衣萧然,缓缓从轮椅中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得可怕,形容疲惫,仿佛已虚弱至极处,低声喃喃:“抱歉啊,无痕,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闭关修养。若不是你方才强烈的念力惊醒了我的睡眠,我恐怕还……咳咳……”话没说两句,他便猝然捂嘴咳嗽起来。
“先生,您究竟怎么了?”封无痕急切地扶住了他,却惊觉他的身体已比从前更加冰冷——他自问内力还算深湛,然而手方一触上他的衣衫,整个人便顿时有种如浸冰窖的错觉,刺骨的寒意从手掌迅速涌遍全身每一处筋络。
更令封无痕惊诧的是:那具冰冷的躯体内,竟已然感察不到气脉的搏动!
“先生,你……”
封无痕脱口待要说什么,柳千寒却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如血的夕阳,发出一声有些自嘲的苦笑:“记得我上次出来看星星,也是这残阳渐斜、暮色初起的时候。那次远远的,我好像还能听见帝都里孩子们的嬉玩耍闹之声……那笑声里,似乎有个女孩在轻轻吟唱着一首……古朴悠扬的歌谣……”
此刻的柳千寒脸上透着一种温和而苍凉的笑意,在如血的夕阳映照下,隐隐然竟有一种迟暮之感。
他的声音再不复往日的清冷,而是恍惚得犹如一缕缠在弦上的蚕丝,低声吟唱:“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歌声哀婉低抑,重复着相同的音调,回环往复,仿佛绵延无尽。
那痕笑纹此际在柳千寒冷如寒冰的脸上缓缓散开,宛如春风在冰面上轻轻吹裂了一丝褶皱,漾出一脉柔光来——又或者,那只不过是封无痕的错觉。
那缕蚕丝在绵延无尽般的歌声中越拉越长,仿佛随时将要坠入风中、断裂……令人不忍卒闻。
封无痕终于再也忍不住,阖目劝道:“先生,请别……别再唱了。”
“呵呵……”柳千寒停下吟唱,低咳了几声,清逸如仙的脸上忽地露出一个哀伤而自嘲的笑意,望着窗外渐沉的半轮夕阳,眼神恍惚,“无痕啊,在你眼里,柳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好人啊!”封无痕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是我和霜烨、阿雪敬之如师、爱之如父的人!”
“好人,么……”柳千寒倚靠在轮椅内,唇边笑意渐敛,神色显得更加哀伤——这个经历了普通人几生几世那么漫长光阴的男子,此刻却流露出宛如迷途的孩子那般茫然无助的眼神,“可是在我自己眼里,我却是个很失败的男人啊,呵呵……”他嘴角牵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捂着嘴又咳嗽了许久,方阖目微叹,“我曾辜负过一个姑娘,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我,欺骗了自己一生啊。”
这是封无痕第一次倾听到这个一生宛似淡泊无欲、博爱而无情的男子,述说起自己的往事。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