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活-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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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五赶忙跨步上前,将岳琳隔在身后,手自然置于佩剑上之,警觉地盯着来人。
岳琳一瞧来者面容,只觉十分俊逸。其身着青白色交领广袍,略略将颈口衣领敞开,是时下非常流行的敞领打扮。身姿颀长,面庞光洁,一双眸子盈盈笑意荡开,文雅却又大方,气质非凡。
这人对罗五这番警惕做派似毫无察觉,他上前几步,站在河边对着岳琳她们扬起一个清新的笑,口中不拘却十分有礼,“某自蜀地一路远游而来,不想贪玩误了登船的时辰,不知这位郎君可否捎带在下一程?”
罗五闻言不语,只听岳琳在他身后问,“你要去哪里?”
“东都洛阳。”
这人一见之下,给人俱是好感,直觉不是坏人,可最近草木皆兵,岳琳不得不谨慎起来,她调头往王忠嗣的方向望了一眼,远远瞧见王忠嗣也正关注着他们这头,当她抬眼望去的时候,王忠嗣极沉稳地对她摇了下头。岳琳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不要多管闲事。
罗五自是接到将军示意,干脆地命道,“开船!”竟是没人再理会那人。
眼见船缓缓离开岸边,与那人的距离渐渐拉开。
“你……”
岳琳想招呼一声,却又不好说出口,却见那人十分爽朗一笑,没有丝毫怪责之意,他隔空冲岳琳一揖,告别道,“吾姓李,字太白。相逢即是有缘,在下祝小娘子一路顺风。”
而岳琳定身原地,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他,姓李,字太白,李太白,李白,啊!他是李白!
“停船!停船!”
岳琳突然激动起来,在船上直跺脚,吵嚷着非要停船。罗五他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何事,以至于岳娘子瞬间疯癫起来。
岳琳眼见船离岸越发远了,李白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冲到船舷处恨不得直接跳进河里,将李白大神接上船来。
?
☆、聚散有时
? 岳琳一冲动,把罗五和船工们都吓住了,只得照她的意思又缓缓将船驶回岸边。
船只去而复返,李白脸上露出个十分玩味的笑容,似乎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然后他听到方才那位好心的小娘子大声招呼自己,“李郎君,上船,快请上船!”
恭敬不如从命,李白迈开阔步,悠然登上甲板。
开元二十一年,这一年,王忠嗣将军贬谪东阳。
这一年,李白三十有二,离蜀远游已过七岁。他孑孑独行,渐至渐远,足迹遍布故土河川。
岳琳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竟叫她遇见传说中的大神。
瞧着李白姿态优雅,行进间恰若闲庭信步,离自己越来越近,岳琳急不可耐就想迎上前去,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罗五别着身子总将自己隔绝在李白几步以外。
他虚伪地冲李白行礼,招呼起来看似周到,“郎君旅途劳顿,多多歇息。在下这就引您前去舱房。”
岳琳转头眺望了一眼天边,朝阳挂在低空还未完全攀升起来。她呲牙咧嘴跟在罗五身后,冲他的背影做个鬼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的!
将要跨进舱门的李白正巧回首,将她这副顽皮的模样看个正着,李白轻冉冉对岳琳一笑,瞬间就将岳娘子电得钉在原地,脑子里天窗大开,魂都飘去很远。
罗五盯着李白关上舱门,他动作剧烈地一个回身,骇得岳琳往后倒退两步,仰头瞅见罗侍卫拢住眉头,面上神情隐含责备之意,俨然就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娘子,此人出现的时机怪异,不可不防,您千万不要大意。”罗五苦口婆心劝了一句,无奈叹气。
本以为上了船,兄弟们一直绷紧的神经皆能松快一截,岂知这小娘子惹祸的本事不可同日而语,三言两句就将人家一个陌生郎君引上了船。
还有,这亦步亦趋的架势,岳娘子,您这是移情别恋的前奏吗?
罗五自上而下将岳琳审视一遍,他在衡量,如果岳娘子真个儿甩了自家将军,将军难过心伤之时他能做些什么,将军难过心伤过后,将岳娘子大卸八块,他又能做些什么?
岳琳一瞅罗五不善的眼神,就知此人脑洞开得比自己还大。她一摆手,斩钉截铁对罗五道,“不用紧张,咱们只管好生招待着,送李郎君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到达洛阳,绝不能轻慢,知道吗?”
罗五默然转身,不多时,江上短短距离一个来回,王忠嗣将军就获悉了这头的最新消息。
将军大怒,劈手就摁断了面前的一个木质茶案,滚烫的茶水流出,一旁陪坐共饮的胡凤清同德四娘连忙起身,皆朝将军望去,不明所以。
王忠嗣将吴八与王敏之调了岗,此时小六吴八随在身侧,而罗五胡七和王敏之一起,护着岳琳待在后头。
岳琳执意倒船回去接人,是经过他首肯的。他不冲罗五点头,罗五不敢回转。
王将军心想,这入了江河,敌人总隐身暗处防不胜防,不如明面上让他跟着,他倒要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彼时将军亦感奇怪,按说寿王制住了李林甫,这一趟他不该轻举妄动才是。难道还有别的人马虎视眈眈?
将军警觉地抬眼打量胡凤清连同德四娘。不辨端倪。
可是!可是这个女人!简直岂有此理!
王忠嗣恨不得从江这头飞过去,逮住岳琳狠狠收拾一顿,才嘱咐过,不能让别的男人近身,她倒好,转头就将人家引上了船,还当个宝的吩咐伺候着!
岳琳你给我等着,到了洛阳,饶不了你!
还有那个什么叫李白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洛阳下船是吧,很好,到时不揍得你亲爹都认不出你,我就不叫王忠嗣!
将军忿忿然掀袍而出。
夜晚的河面安静平缓。风轻轻催动浪涛,低吟一曲,别样情怀。
岳琳神经实在强悍,这舒缓荡漾的小船,既未能晃得她如娟儿那样晕船症发作,吐得七荤八素,也未能摇着她,令她安然沉睡。
她脑子里头此刻奔涌交替的画面,王忠嗣将军一定不想知晓。
——依照李太白大仙风雅不羁的性子,岳琳心想,可不得一壶浊酒几碟小菜,醉卧甲板,仰望漫天星辰,吟吟一首新作就此问世。而她自己,嘿嘿,第一个聆听这首新作,从头至尾旁观了其诞生的整个过程。
有生之年,将这个第一次献给了李白,从此成为一个在李白生命中留有痕迹的女人。哇塞,岳琳想得兴奋,只欲临窗伏地,叩拜三回,谢穿越大神!
——岳琳觉得自己还能学秋香暗访关在柴房的唐伯虎那样,也同李白来一回秉烛夜谈,把酒言欢,你写秋夕旅怀的心情是怎样啊,你知不知道有了你的床前明月光,我们才敢把榻也说成床啊,你出门四处悠游到底是怎样一种初衷呢,世人皆传你爱酒,你酒量到底多少啊,还有,怨情啊,春思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你到底经历过多少女人哪……。
……
岳琳翻来覆去,辗转不能入眠,索性披件夹帔,推开舱门,果真来到甲板上碰碰运气。
甫一转身,就见浩瀚星空下,一个俊逸身影长身玉立,他举首仰望暗夜长空,脖颈展露的线条如丝缎一样华美,悠远的目光不知投向星河中哪一处光亮,而星星点点折射回他眼中,又如玉宝石般璀璨纯净闪耀。
岳琳放轻脚步,几乎不敢惊扰。
却见李白转头,“岳娘子。”就这么淡淡地唤了自己一声。
宁静的语气,缈然的气质,平凡的三个字自他口中飘出,仿佛就赋予了无穷的韵味,这一霎那,一股少见的情绪侵袭了岳琳的身体,她害羞地朝李白靠近,不敢放出太大声音,对他说,“我叫岳琳。”
“岳琳。”李白一边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边将脑袋转了回去,不再看她。
岳琳就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样抬头望着穹顶上的明灭,人说,近乡而情怯,人近而无言。
岳琳这一天反反复复,准备了许多话,这一刻,却一句也不想说出口。
遇见一个人,相聚是一种接受;陪伴一个人,无言是一种接受;送别一个人,分离也是一种接受。
岳琳想,我只要记住当下“接受”的感觉就好了。
“岳娘子,咱们从前认识吗?”李白直来直往,并不隐瞒心中疑惑,随意地问出了口。
“呵,不认识啊。你说你姓李字太白,不是吗?”岳琳小心翼翼。
“那,那你的名是什么?白吗?”
李白饶有兴味地冲她点了点头。
“白,太白,”……非常白,岳琳默默在心中加了一句,念完自己都笑了,
“那我可以叫你李白吗?”
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引得李白大笑,只觉煞是有趣。
“自是可以。名,字,不都是取来叫的吗?”
岳琳连忙点头,马屁哄哄地想,真理啊,睿智啊,大神说什么都与常人不同。一样的几个字,从他嘴里讲出来,带感,韵味顿时提升一截。
后来的日子,就在岳琳与李白淡淡的交往,泛泛的漫谈中,来到洛阳。
李白下船的时候,她没有依依不舍,她只是俏立在船头,微微笑着目送李白背着行囊,迈着坚定的步伐远去。送她的那副诗作,她妥妥收在怀中。
岳琳也不知为什么,直到李白走得看不见影了,她的眼中才漂浮起一抹湿润,心胸无比欢畅。
一转身,王忠嗣滔天怒气压过来,岳琳这才醒悟,近些日子,只顾着同大神相处,将自家男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暗自苦恼,这,要怎么解释这种偶像崇拜大神情节?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这个,桃花潭水深千尺,…天下谁人不识君?……
*
洛阳,千年华都,武周朝号为神都。设坛祭庙,地位卓然。
岳琳耷拉着脑袋跟随王忠嗣身后登岸,一行人稍作休整,即可入通济渠重新上船,运河在洛阳西面由黄河改道淮水,而后直抵苏杭。
洛阳城千年积淀,繁华与长安相较,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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