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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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全是,世间所有的华章丽句歌颂的都是动植物顽强的生命力,我也不想过分地背道而驰。一盆荒漠里来的仙人掌与一枝温室里采摘的玫瑰,说仙人掌的刺儿是散发着生命的活力,说玫瑰的刺儿却是要蛰伤了人的手。”杨凛昙似乎在为娇艳的玫瑰鸣不平。
“您有选择玫瑰和仙人掌的权利,却没有决定它们到底是玫瑰还是仙人掌的权利。先生,您的言论到底还是一面之词。”宦淑反驳道。
“不,人完全有把仙人掌变成玫瑰或者把玫瑰变成仙人掌的权利。当然,我指的不是在形态上,而是在它们更深层次的品格和特性上。”杨凛昙继续笑道。
“譬如把一棵仙人掌从遥远的沙漠移植到自家的温室,按照你的喜恶癖好来培植和栽育它,供给它阳光,空气,土壤,水分和其他的营养肥料,在长年累月的时光中熏染陶冶它,这就是您所谓的把野生植物变成温室植物?”宦淑质问道。
“那倒相当于把一株植物娶回了家。”杨凛昙瞬间把话题提升到了婚姻的层次和高度。
“先生要与一株仙人掌或是玫瑰结合?”宦淑笑问。
“不,我绝无意这样做。‘婚姻的自由仅存在于本阶级’(他引用恩格斯的话,认为社会仍旧阶级分明,宦淑边听边想道),我无意于与任何一株‘植物’结合。虽然你我都清楚,这里指的植物有了某些特殊的比喻义,但是我无意与它们结合,无论是一棵沙漠的仙人掌还是一株温室的玫瑰。”杨凛昙平静地说道。
“这倒像是植物的罪过了。明知您把它们携带在身边,只是为了戏弄它们的无知,把它们作为您和朋友的谈资与笑料,它们却还是这般死皮赖脸地黏在您身边,心甘情愿做那可有可无的陪衬。”宦淑踩踏满地枯黄的秋叶,和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道。
“或许有的人只是在享受一会儿把它们惹生气,一会儿又抚慰它们使它们重新笑容满面的乐趣。他有这样的权利,总该让漫漫人生增添一点儿使人愉悦的乐趣。”杨凛昙把前行的脚步放得更加缓慢,宦淑听罢他的话语,心中有些儿生气。
“那您怎样看待自己把一株植物娶回家的做法?”宦淑刨根究底。
“有时候,婚姻无异于用绳索拴住一只漂亮的玩偶。”杨凛昙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毫不避讳。
“杨先生,您——”
“噢,宦淑小姐——”杨凛昙似乎意识到了宦淑对他过于客气的称呼,便道:“你该对我以‘你’称呼的,舍弃敬称吧,此刻我并不是你的什么领导或者上司。”那口气就好像他什么时候是宦淑的领导或者上司一样似的。
“对某些人而言,称呼的平等亦是只存在于本阶级。杨先生,您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这便是第二十六棵银杏树。”宦淑停下了脚步,也不想与他做无益的辩驳,只指着不远处的标识牌对他道。
杨凛昙站在路边的两株冬青树旁,仔细瞧了瞧那显眼的标识牌,转而便带着加利福尼亚州上空的太阳一样令人晕眩的微笑,另辟话题道:“宦淑小姐不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或者说电话?万一你给我引的这条路错误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对此负责重新引路呢?”
“哦,如果真的发生如此状况的话,杨先生可以原路返回或者直接GPS定位导航——GPS可比人都聪明呢!”宦淑趁势讥讽他,又果断拒绝道:“而且——我一向不习惯给陌生人留电话号码。”她说罢便转身就走出好几步。
“我正好相反,喜欢广交朋友并且尽兴畅谈。”杨凛昙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银白色的钢笔,伸出着手对宦淑道,“写在手上似乎显得更加庄严和肃穆呢,我就站在这里等这庄严肃穆的历史性时刻了,宦淑小姐是要让我一直站着等呢还是希望我早些离开呢?”
他这是又要添置新的植物嗬——宦淑懒得搭理他,继续朝前走去。但走过了好几棵梧桐树后还是未听见身后有任何声响,便又情不自禁回转过头来——只见对方直直地站立在原地,手中还举着那只银白色的钢笔向她招手呢。
她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绝不允许——她放纵杨凛昙的无理要求按原路返回,可万一他要是向沈行长告状,说自己招待不周呢?
宦淑站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便从自己的肩包里掏出记事簿和签字笔,很快地写了一串数字之后她便把那张小纸条撕扯下来,她身边的那棵梧桐树上恰巧有个树洞,于是她便把写好的纸条塞在了树洞里。之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窃听者,再见。”远处的声音笑着道。宦淑闻声转过身来,只见杨凛昙的脸上全是加利福尼亚州上空的太阳一样令人晕眩的微笑,他朝宦淑举着只手算是道别,而那未曾扣紧纽扣的风衣袖口顺着手腕滑落下来,露出的是那块金光耀眼的瑞士名表。
那只表,宦淑是记得的。
这样的举动无意间便冒犯了她。她握紧了肩包一甩波浪卷发便继续前行。
她应该是装了满满一腔的恼怒和愤恨,气咻咻地往前走去。道路两旁是枝干粗壮的法国梧桐,不远处是低矮陈旧的弄堂,上海的特色建筑。工地上的灰尘被葱茏的绿木阻挡和吸附,这条大道算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长时间未修剪的绿化带上,杂乱地堆积着干枯的落叶,每逢几个行人悠闲地走过,那情景便显得愈加凄清荒凉。
“我确实是在浦东哪,新兴崛起的浦东哪。”——宦淑的靴子又重新踏上了那些飘落在地的枯枝残叶,窸窸窣窣——,一阵又一阵,窸窸窣窣——
“宦淑小姐,婚姻的自由只存在于本阶级。”杨凛昙笑道。
“杨先生,对某些人而言,称呼的平等亦是只存在于本阶级。”宦淑回应道。
他对她笑,带着加利福尼亚州上空的太阳一样令人晕眩的微笑,但,这却不像示爱的暗语。
宦淑无从知晓,如果她能够理解他在法国梧桐树下对她含义深邃的笑,如果她能够知道凛昙无故加在她头顶的冤屈,她将恨不得跳进黄浦江里来洗脱她的罪名。
她是那样活跃在高脚杯之间的一个摩登女郎,在宴会上执掌着罗曼尼康帝巧笑嫣然;但在这落叶萧萧的法国梧桐树下,她竟要编造出“对某些人而言,称呼的平等亦是只存在于本阶级”的谎言。
东方明珠下的无阶级观念和此地的贵贱有别、等级有差是有多么的天壤之别,他道:“宦淑小姐,婚姻的自由只存在于本阶级。”他倒是直接称呼宦淑小姐,而不是覃小姐,嗬,真是可笑。杨凛昙为何要对宦淑说出这样一番袒露心迹的丑话?而且还是两个人并肩行走在这残枝满地的法国梧桐道上?
真实的话往往都是丑陋不堪的,露骨,刺穿人心,而且不中听——宦淑认为。
但是,仅仅因为说了真话就原宥他?即使他表现得很恭谦有礼,侃侃而谈,像个有教养的绅士一样,宦淑也不过是知道:他的思想是世俗的,沾染了灰尘的。不过这似乎也不能完全怪他呢,纵横交错的沥青道路上,车来车往人走人奔又天干地燥的,经过这尘埃轰鸣的世界里,谁能不沾染点灰尘呢?
宦淑像是拍灰尘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顺手把她的波浪卷发儿撂到脑后去,然后抬头看一看那枝桠光秃的法国梧桐树,便加快了脚步抬腿朝附近的小餐馆走去。餐馆里的饭菜肯定还是和平常一个模样,哪里会有什么新鲜奇特的佳肴和美味?她绝不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第九章
依旧是朝九晚五的生活规律,每日住所、银行、餐馆三点一线地奔跑,宦淑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困乏无聊。罗亚琳没出去工作,只是隔三差五地到上海繁华的市区转一转,选中了什么好看的东西便信用卡一甩,把它们买回来。的确,近段时间以来,她的足迹几乎是踏遍了上海繁华的所有场所。按照她自己所说的,多见识鉴赏高档的东西,奢侈的东西,绝对能借助这鎏金之地的繁华之气,冲刷干净她身上沾染的所有落魄的尘埃。因此,她每次出去,目的都不是为消费和购物,而是为洗脱粘附在身的尘埃,使自己更加名副其实地接近繁华。
宦淑看着堆在房间角落里的购物袋,各式各样,五花八门,一个个上面都贴着名品的标签。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她从专卖店和旗舰店里提回来的,衣服,鞋子,冬装,围巾,冬帽,乱七八糟地都塞在厚厚的购物袋里,一个又一个的购物袋叠加起来,房间倒是显得愈加狭窄。宦淑最近工作繁忙,也懒得多说她,反正在钱财上,罗奇斌从来都不忍心委屈了自己的女儿,罗亚琳在漂泊的过程中,也从来都不需要担忧经济和生存问题。
她出手可比宦淑阔绰。每次提了什么好东西回来,都要拿到林母面前报告一番,然后让林母根据喜好随便挑几个。等到林母挑了那个最贵的拿到她面前时,她通常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就一脸笑意地赠送了给对方。这和宦淑相比,确实是天壤之别。宦淑可是都从来没有赠送过礼物给林母,非亲非戚的以什么理由送礼呢?
她通常是到林母家里吃晚饭的。每次薄暮时候回来,林母都会烧好饭菜叫上她一起吃,她每次下楼梯之前,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是为了特地去见某个人一样。而她的心思,宦淑也能够猜到几分,只是林振宇近来忙着闵行的工作,怕是不能如她所愿。可不是,林母今天也回苏北老家去了,所以她不得不和宦淑、明睿二人共用晚餐。
“当别人开始工作为理想而活的时候,我却还在开始寻找合适的工作岗位。千里迢迢地赶到这片鎏金之地,我想抚摸理想的皮面,可碰触到的却是现实的锁骨。”她自言自语地说道,话语间是一阵又一阵哀怨的叹息。
此时此刻,三人正闲坐在浦东新区的一家上海小菜馆里(罗亚琳非上海菜不吃),夕阳的光辉从地平线上发挥投射出来,照在几寸见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