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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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条冰冷的脚凳上站了起来,独自站在角落里,背对着灯光,把手指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腿脚痉挛。她的头发没有梳理,只是一团凌乱糟糕的模样,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和脖颈,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有她在灯光下的一个瘦长的黑影,稀疏斑驳的模样。
她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呢?双眼突出?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咬牙切齿还是只是泪流满面?窗外的寒风吹打着宦淑的波浪卷发,确实是在吹打,因为它已经非常粗野凌厉地像尖刀一样了。
宦淑的心里空落落的,波浪卷发遮住了她的脸颊,她也顾不得去理会它。灯泡安装在靠门的墙角,她坐在窗前,也只是在亮光未曾普及的暗处,她的脸庞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真切,她的表情令人无法捉摸,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啜泣,人们无法听见她内心深处的声音,无法听到她灵魂深处的呐喊。她的喉咙苦涩干燥,但是并没有声嘶力竭;她的眼眸不再闪光发亮,但是也没有游离无神;她的衣襟上布满了冬日的冰寒,但是她的身体并没有成为一座冰山;她的耳垂冻得发紫,但是却依旧可以看见,那对清澈猫眼石打造成的流苏形耳坠在黑夜里闪动光芒。而实际上,那是沾染了东方明珠的光芒。
林振宇从何时开始了这样的伪装?或许是在宦淑说出对贫穷的看法,又拒绝与他成为拜金的一对的那一晚,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开始这样的伪装;又或许是在参加东方明珠盛宴之前他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用刻意培养出来的风度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上流人士,若不是如此,倪洁又怎会允许他来参加这样一个精英汇聚、权贵云集的盛会?
他没有深资历、高学历、厚背景,只不过是一个漂亮得让人无法原谅的生物罢了;又或许他一直都掌握着这种伪装的本领,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总是会受到各种各样因素的熏陶和感染,从家庭破碎、父母分离的那一时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模仿他周围人那种悭吝和拜金的性情了。或许,在整个事件中,他悭吝和拜金的本性总是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倪洁不可能仅仅凭着对一个人皮相的一点点惊叹和眷恋,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把一个人从底层的职员提升到顶层的领导人,她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布偶娃娃。
宦淑不去深究林振宇对他的未婚妻到底有几分真情,就像她不去深究罗亚琳对林振宇到底有几份真情一样。在潦倒困顿的生活里谈爱情,就像是在气候干燥的沙漠里种植瓜果蔬菜一样,没有肥沃的绿洲土壤,也没有充沛的淡水资源,有的只是漫天的黄沙,灼人的烈日以及缓解也缓解不了的饥渴。
这令常人无法生存,林振宇和宦淑也无法生存。林振宇虽然贫穷落魄,但是有一点他很聪明,那就是用婚姻来保障他的爱情。不,不是爱情,而是他的事业,他亟待建立的事业。
他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而且他很快便为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一旦他成为了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妻子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么他便会有一个能力过人的岳父,一份实力雄厚的家产,一切都是多么美妙!倪洁又是倪功磊的独生女儿,他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女儿的成长和成家上,他过世后的财产自然是全额归属于他的女儿,而倪洁自身又是那般干练有为的一个人,她完全没有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一场东方明珠的盛宴,她独自一个人操办,不需要父亲的到场和帮忙,她也能够应付自如,把它操办得有声有色,让人赞不绝口。那么干练有为的一个人,竟然愿意委身下嫁给一个无权无势一文不值的穷光蛋,旁人一定要以为她的感情比宦淑高尚。而宦淑,也只能把它定义为两情相悦、花好月圆的结合罢了。
时针分针秒针一寸一寸地偏移,房间里依旧是凌凌乱乱的,四周都是冰天雪地的寒冷,谁也没有心思去好好收拾。宦淑走近墙壁,搀扶着罗亚琳到了床铺上。铁制的床架一接触到皮肤就像是冰块钻到了心脏里一样的寒冷,她掀来被子给对方盖上,可没有想到的是,那原本用来取暖的被褥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儿温暖的气息。
她自己没有上床歇息,她只是裹了一条薄毛毯像个看护一样守在病人的床位旁。罗亚琳确实是一个病人,她一到床铺上,便像一个撒娇的难伺候的病人一样,瘫倒在被窝里抽抽搭搭地哭泣,头和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全部用被褥裹严实了,仿佛是为了躲避天大的灾难而再也不出来一样。她的肩膀抽搐着,宦淑把一个抽纸筒从被窝塞给她,她的悲恸又仿佛是破堤而出的长江水一样,想要抵挡也无法抵挡得住。她开始嚎嚎大哭,哭过之后,把那些揩过鼻涕又擦过眼泪的纸巾揉皱成一团,使劲地从被褥里扔出来,往地面上,桌子上,床脚边,墙壁上,狠狠地砸过去,像一颗冰雹从空中飞过来一样,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发射出来一样,仿佛是瞄准了要射击一个谁一样。
的确,宦淑就是罗亚琳此时的靶子。她怎么能够那么无情无义,那么铁石心肠,自己都把令人悲痛欲绝的故事告诉她了,她为什么还是不留一滴眼泪?为什么还是不啜泣一声?为什么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到一丝儿悲伤?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床铺旁,她身上只披着一条薄毛毯,全身上下都没有穿厚重的御寒的衣物,她不感觉寒冷吗?她不觉得四下里冰冻彻骨吗?房间里的空气都已经凝结冻住了,为什么感觉不到她四肢的颤抖,她肌肤的冰寒?嗬——她的四肢哪里颤抖,她的肌肤哪里冰寒?
方才,她用手搀扶自己的时候,自己明明感觉到她手掌心里的热量,像个火球一样。她的心一定是花果山上的顽石做的,就算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她也不会粉身碎骨。
罗亚琳终究是和她不一样,罗亚琳始终要在感情的世界里一决高下,并且决战之后,她还要保证自己永远高高在上。从她与林振宇相识以来,林振宇关心宦淑比关心她多,看宦淑的时候他的眼睛比看她的时候柔情,拒绝她的次数比拒绝宦淑的次数多,可问候宦淑的语调却比问候自己的轻柔,他都把他吝啬展现给别人的柔情全部展现给她了,她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连一颗眼泪也舍不得落下?她是那么无情无义爱慕虚荣的一个人。而且,她也十足令人讨厌,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还要去工作,像往日一样平平常常地去工作!
时间滴滴哒哒一秒一秒地过去,月亮早便钻进了乌云丛中隐匿了踪迹,浓郁的夜色渐渐散去,冬风也停息了夜里的咆哮,窗外又是风平气和。东方的天空现出了第一抹鱼肚白,一缕骄阳照耀在窗前已经枯萎了的仙人掌上。
四周各种声音开始躁动起来,远处工地上的撞击声、敲打声,划过空气凌空而来,汽笛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大街上叔叔阿姨们卖早点的吆喝声也欢腾起来。透过玻璃窗望去,窗外一片模糊,似乎有升腾着的薄雾,但那应该不是早点摊上的热气,弯弯曲曲地摇摆着倒像是昨夜寒霜融化了的水汽。之前,宦淑这般静坐着,在病人的床前静坐着,从黑暗到光明,从无声到有声,从昨天到今天,在罗亚琳的啜泣声中,在寒风的咆哮声中,在寒霜融化成水珠的滴答声中,蓦地在脑海里写下了一句话:
美貌,无论是对女人还是男人,都是一项不可或缺的资本;金钱,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种势不可挡的诱惑。
冬日清晨的空气格外冰爽,沉淀了一天的杂质之后,尘埃和其他有害的颗粒物被过滤而去,空气里的氧气似乎更加充足,更加纯净。宦淑洗漱完毕,把自己装扮好,走下楼梯,走过早点摊嘈杂的人群中,在一排四季常绿的阔叶林旁停下脚步来。她俯视那已被清扫干净的大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释放了全身的压抑、悲伤、苦痛以及阻碍她的一切磨难,她仰望头顶那一方蓝中带灰的天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收了周围所有的热量、光芒、温暖以及支持她的一切力量。倒还是这些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的馄饨铺的大叔阿姨们,总是在午夜里起床添足一大灶的炉火,然后太阳还没露脸,便把冰冻刺骨的水烧得滚烫滚烫的,等待第一批来馄饨铺吃早餐的顾客们;还有从西北来此谋生的年轻的小伙子,在很小的年纪便开始学习和面粉,擀面条,跟随着父母,携带一家老小,居住在一隅之地里,成天在锅碗瓢盆之间忙活,没有谈天和说笑的时间,只有在夜深人静无客造访的时候,才能坐在黯淡的白炽灯下,趁着数钱记账的空暇,说一两句忙活时偶尔听来的笑话;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却满脸笑容的女人,应该是从北方来的,说着一口北方味儿的普通话,一年三百六十天无论刮风下雨,都站在一辆破旧的餐车旁,煎烤着加油条或是加火腿的不纯正的煎饼果子。她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明亮,但是对制作材料的分量把握得却是非常精准,从来不会多加一粒食盐或者一勺酱油。她的手艺很好,顾客也多,想来是收益不错,所以一直不肯退休(宦淑宁愿这么以为,否则说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为了生计漂泊,不免让人心生悲凉)。
在上海这样一个外地人口和本地人口亲密融合的开放性城市里,早餐的类别和品种总是各式各样、千差万别的:有北方的大馍,南方的小米粥,西北的肉夹馍,西南的汤面,西方的牛奶面包;米饭、面食、馒头、汤包;荤的,素的,甜的,辣的,酸的,加醋的,不加醋的……宦淑的工作时间和这个城市的运转速度一样的快节奏,所以每一次都吃的随便而混乱。
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久了,饮食和习俗也变得与本地人越来越相近,就连用餐的喜好和憎恶,都快要变成地道的上海味道了。
很多人都会在那些小馆子里享受上海美食的味道。但是,她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