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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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思所想倒真是天真幼稚。不仅天真幼稚,而且很罗曼蒂克,很乌托邦式,很伊甸园化。
她厌恶旁人无缘无故地添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凛昙竟然把她与蓝岚岚和徐艳婷那一类的女子相提并论!她厌恶,她恼怒,不卑不亢、爱慕虚荣怎么能够与小鸟依人、轻佻浮夸相提并论?她感性的情感简直要促使她痛哭嚎叫起来。
但是,她不能让自己感性的情感占据上风,蒙蔽自己的双眼,夸大与实际违和的事实。她要让理智,要让公平,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为事实说一句公道话。他曾经的经历这样传奇,她当时确实是不知道的——
她突发奇想,在除夕之夜,拨一个电话过去,听见他声音痛楚,当时她不明就里,既是试探又是安慰地劝解了他一番。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有可能正心情沮丧地彳亍在黄浦江岸,在东方明珠塔下,他有骄傲的自尊,还有不羁的性格,就算黄浦江岸边万家灯火,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一个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聚集许多仇恨,这许多的仇恨,总是要一点一点地在这风里,在这水里,在这光里,稀释,和解,消融。
他几乎从来不提起戴倩凝,也不评论戴倩凝在经济上的杰出作为。戴倩凝或者是对杨弼没有感情的,戴倩凝或者把她的事业看得比家庭还要重要的,戴倩凝或者是踩踏在丈夫的身上去谋取自己事业上的成功的,戴倩凝或者是真的逼迫儿子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大会的,戴倩凝或者是内心里也有愧疚的,戴倩凝或者是总有前车之鉴和先见之明的——总要匹配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
凛昙从前是怀了怎样的一份心情来跟自己交谈呢?
宦淑不得而知。
她觉得,他们彼此都是心肠歹毒的人。她为了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漂泊流浪,便凭借着凛昙的引荐,进入到Pearls,免遭了许多白眼,也挣脱了许多束缚,她获得了一时的安宁,终究是一时的安宁。然而,为了这一时的安宁,她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其惨痛的。
凛昙只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株植物,不管是温室里的玫瑰花还是沙漠里的仙人掌,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或许,他只是在欣赏一株植物,享受一会儿把它弄哭,使它泪流满面,一会儿又安慰它,使它笑容满面的乐趣而已?毕竟,他还在痛恨他的母亲,从他母亲的身上,他得出的教训是:他需要的是一株温顺的植物,一株顺从的没有脾性的植物。而宦淑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绝对不可能使她成为一株温顺的植物。
他在按照蓝岚岚的模样□□她,多么可怖!宦淑的爱慕虚荣差点都要消失殆尽了!他对蓝岚岚一定还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她是一个无比典型的东方的女子,娇羞柔弱,小鸟依人,或许宦淑不得不承认,那才是眷恋。
他在美国目睹惯了那般思想开放、作风大胆的女子,于是传统的大陆女子对他来说,终究是一道别致的风景线。可是,宦淑佩戴着美国国旗来参加东方明珠的盛宴,他早就该知道了啊!为何要违背自然规律,扭曲万物的生长?
宦淑厌弃这样扭曲的生长。但是,她既然厌弃,为何又要去迎合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已经扭曲了的生长?仅仅是因为林振宇问:
“宦淑,你可愿一直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
而宦淑回答:
“不,我绝不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
所以她便要参与这样肮脏的勾当?违背她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去参与这样肮脏的勾当?可是,林振宇早已凭借这样的勾当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为什么宦淑就认定这样的勾当是肮脏的呢?
她的情感太复杂,她的思想太错乱,她像东方明珠一样,没有单纯唯一的色彩,她是五彩斑斓的,她简直没有自己所崇尚的方向。她也会思索,她到底应该去向何方?她想求助于书本,求助于书本上那些教导人、福泽人的心灵鸡汤,求助于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的旷世佳话。但是,书本上说的大道理都太混蛋,太空泛。
每当身处逆境、苦苦挣扎的时候,她看到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词,那些扬言能够拯救世人于火热水深之中的说教一样的名言警句,她都要忍不住要骂一句“混蛋”,世间所有让人潸然泪下的话语怎么都这么“混蛋”?
的确,像她这样不卑不亢又爱慕虚荣的人,活在这金雕银饰、酒绿灯红的世界里,繁华见得多了,名牌见得多了,纸醉金迷娇艳人生见得多了,就不能某时某刻有些小心思耍些小伎俩?
这都是她骨子里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的罪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前几日,宦淑在楼道间碰见“女葛朗台”,还听见她在嘴里念叨道:“世风日下啊,男人娶妻子,女人择夫婿,岳父岳母选女婿,公公婆婆挑儿媳,简直比唐三藏去西天取经必须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还要艰难啊。胖了,廋了,大了,小了,钱多了,没钱了,都让人很难选择啊——还是我女儿媛媛有福气哩!”
“女葛朗台”边说边走进了公共厨房。宦淑看见,她把从超市里买来的新鲜芥菜在一旁放下之后,便又躬下身体,取出了隐藏在底层抽屉里的一瓶食用油,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一副破了镜架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戴上。戴上不到半分钟之后,她便手指灵活地解下油瓶颈上的细红绳,两手握着红绳的两端用力绷了绷,拉直对齐了从油瓶的底部一直量到瓶中油的“水位线”处。宦淑看见,“女葛朗台”凑近瓶身,睁大了眼睛去看测量结果,她的整张脸都倒映在黄色的油瓶里。而这个测量的动作,她每天至少要重复六次,一日三餐,一餐两次,做饭烧菜前一次,做饭烧菜后又一次。如果有时候她看见别人趁着自己不在,鬼鬼祟祟地烧了菜,或者是做了饭,她还要重复测量更多次。而如果这一整天都没有人烧饭做菜或者使用厨房,那么她便会洗把脸擦亮眼,或者用湿布反复地擦洗自己的老花镜片。
“等会儿我得再去测量一次,有可能我的视力下降了,看的不真切呢!”“女葛朗台”口中咕哝道。
宦淑走到她身边,把大波浪卷发甩到一只肩膀上,提醒她道:“食用油每天都在使用,数量肯定是会减少,而你红绳的长度却一直是这般长短,又不做记号,怎么能够测量得准确?”
“女葛朗台”的两颗圆眼珠子从眼镜上方斜溜着宦淑。斜斜地溜了几十秒钟之后,她才不声不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修眉刀,把红绳拉扯在两个手指间,对着它摩擦据扯,小心翼翼地,就像她拿着修眉刀,对着残缺的镜子修剪自己的眉毛一样。等到她把红绳锯断修剪好了,她便得意洋洋地对宦淑道:“仔细看看——红绳的长度还是持续不变一样长短吗?”
宦淑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整栋公寓楼里,除了个别高租金的自带卫生间和厨房的房间之外,每层公寓楼里的租户都是共用厨房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海上漂们,就这样拥挤在楼道旁的一间低矮狭小的隔间里生火做饭。成了家的主妇们系了围裙弓着身子在炉灶旁忙活着,都是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了蔬菜肉类回来,然后简单而又迅速地做了顿晚餐,夫妻两人一起或者和子女一起围坐在圆桌旁吃顿晚餐。
每回做完饭烧完菜,大家总是把自己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放在对应的抽屉里锁好,等待下一次生火做饭的时候,便又拿来继续使用。但是,偶尔也有粗心大意的没来得及或者遗漏了放进抽屉锁好的食材,就这样在公共的砧板上搁置一天或者好几天,等到忽然想起或者发现的时候,仔细瞧瞧,好像油又少了米又不够分量了。每当这个时候,这家的主妇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同在这间屋子里生火做饭的人来——那个胖胖的梅二婶前几天从农贸市场提着几斤鲜猪肉回来,听说昨天晚上他们全家吃的都是红烧肉,把鲜猪肉烧成红烧肉一定得用不少香油,而且有了这么丰盛的佳肴肯定得多食用几碗米饭。可不是,一说起米饭,就有人透露说,她亲眼看见梅二婶前几日在公共水龙头下淘米淘的比平常多得多,满满的一锅呢!
众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又经过“女葛朗台”层层的推理和缜密的分析之后,大家便认定,梅二婶百分之百就是偷盗的真凶了。
为了整顿公寓楼的风气,房东太太可是一个月都不和梅二婶说一句话呢。
宦淑看着“女葛朗台”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心道:幸好我孤家寡人的不用做饭烧菜,要不然这老太婆还指不定怎么折磨我呢。
宦淑先前是如此地痛恨和厌恶这悭吝刻薄的老妖婆,但如今,走在这灯火如昼的柏油马路上,她却是将她说过的话一丝不苟地思忖了起来。她内心里如同打翻了酱油瓶子,五味陈杂,万般辛辣,很不是滋味。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平等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得到了支持还是受到了排挤,无论他外貌是美的还是丑的,无国籍之分,无性别之分,无阶级之分,他们在灵魂和心灵上对等。把他们放置在同一地平线上,一同见证太阳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四季的变幻,潮水的涨落,鲜花的盛开和衰败。”宦淑脑海里的一根神经这般思忖道,这倒像是心灵的福音和灵魂的诵唱。
“繁华底下的肮脏与罪恶,在蚀骨温柔的掩饰下总是欲盖弥彰。就算我是一株弱不禁风的野草,我也渴求能把这世俗的伦理纲常和社会准则狠狠地践踏在脚底下。”宦淑脑海里的另一根神经那般思忖道,爱慕虚荣的人总是会这般义愤填膺地幻想。
先前,宦淑从不觉得,自己有何丑陋和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