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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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分明就是有人操控。会不会这正是东厂下的套,像借此污了西厂的名,重震名声?”
王越一听就乐了,指指汪直,大喇喇对沈瓷道:“沈小公公,你这就不懂了吧?你以为他汪直单是靠办案能力得到皇上的信任吗?才不对,最重要的,是靠脸啊。”他跳到汪直跟前,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军人的手,掐上汪直那白净细腻的皮肤,还用手指弹了弹。汪直皱眉,一把扯开他的手甩开,王越冷不丁被他甩了个趔趄,回过头来却笑了。沈瓷憋不住,也笑了。
“你想啊,当年才四五岁的小汪直皮薄肉嫩,皇上又一直没有子嗣,看着这张脸就想,我儿子要是长这么好看就好了,从此便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所以啊……”王越一边联想一边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佯装神秘,对沈瓷悄声道:“所以,东厂那帮老家伙早就清楚,妖狐夜出事件,对西厂的地位不可能有动摇。怎么可能制造出来打垮西厂?”
“原来如此。”沈瓷恍然大悟,心下放心几分,却仍觉得疑虑:“那若是为了其他原因,有没有可能是东厂故意制造的呢?”
汪直扁嘴看了眼王越,轻哼一声,摆摆手对沈瓷道:“猜也没用,我先去将情形汇报给皇上。等我回来,再商议从何着手。”
沈瓷颔首,在汪直和王越前去面圣时,独自回了宫中住处。在外奔波了一天,束胸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提来烧好的热水,把自己泡在木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做回自己的稀少时光。
木桶是深色的,她低下头,便能看到水中的倒影。头发盘了起来,原本是塞在帽子里的,可是现在帽子摘了下来,头发又浸了水,她一眼便能看见额角那平日被遮住的月牙形伤疤。看着看着,便觉得隐隐发疼,又想起那日在皇宫西门迎接小王爷的情境,那样遥远和无力。
涟涟的水蒸汽升了上来,她却觉得脸上涩涩,是流泪了。她吸了口气,无声地将头埋入温水之中,心中想着:此后一别,她回不去江西,他不再来京城,自己同小王爷,还能否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
纵然朝廷下令,严禁以讹传讹,但是“妖狐夜出”的影响还是越来越大,在民间已被传得出神入化。皇上将此事盯得紧,汪直每日忙得风风火火,朝廷的文臣们还不忘三天两头弹劾一下,日子过得相当紧凑。
与此同时,朱见濂也丝毫没闲着。顺着沈瓷如今的宦官身份,他动用了在京城能够利用的所有资源寻找她。然而,汪直并未在宫中替沈瓷建立档案,西厂人员的名单又属机密,诺大的皇宫,宦官的职位无数,找起来很是费力。
如此过了几日,终于在工部探得了沈瓷的消息,可是这时,离淮王预定离京的日子,已只剩下三天。
藩王觐见后,若无特殊状况,不得在京逗留太久,然而汪直乔装隐于人群,行踪难觅。朱见濂一面琢磨怎么拖延在京滞留的时间,一面寻了个法子混入宫中。他得见她,他必须见她,这声音在他心底迭起。在这样紧迫的时机,花费心思入宫,不能说是一种明智的做法。但是他想,这不仅是因为惦念,也因为,或许能够从她那里,打听到汪直的消息……
*****
这天午后,沈瓷得了空闲,在众画师外出观赏时,独自留在画室内,描摹绘画。
窗户没有关紧,微风吹过花影,带着一阵欹然的香气灌入室内。沈瓷嗅了嗅,觉得好闻,在休憩的间歇,踱步到窗边深吸了一口。听到抄手游廊上一阵脚步声渐近,再熟悉不过的节奏。沈瓷的心提起来,然后,她便看到了朱见濂。
沈瓷垂下眼睑,用力咬了咬嘴唇,很疼,并不是在做梦,这才慢慢朝他走去,脚步轻飘飘的。
“……小,小王爷?”她控制不住手心的颤抖,犹自不敢相信。
☆、079 真心以待
她定住不动,没有问他是怎样找到了这里。京城不是他的地盘,但她相信这对小王爷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总归是有办法的,不动声色,却心中有数。
“在宫中过得还好?”朱见濂问她。
“挺好。”
“事情多吗?”
“不多,挺清闲的。画师们外出游玩去了,今日没什么人。”
朱见濂长腿迈入屋内,将画室的门掩上,看着她道:“那能同我说几句话?”
沈瓷还如同在梦中,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便这样相对站着,中间隔了一个画架子,上面有一幅半成品,是沈瓷方才绘的几只虫禽。四周安静无声,唯在门外有着窸窸窣窣的杂音。话语的开端,是最难的。沈瓷一直低垂着眼帘,朱见濂觉得若是自己不说话,她恐怕是不会开口的了。
朱见濂的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找话题道:“还没问你,怎么突然就到了宫中?”
沈瓷晃了晃迷蒙的头,轻声答道:“我暂时出不了京城,也回不去景德镇。恰好有了机缘,便入了宫。”
朱见濂点点头:“我去景德镇找过你,知道你得到任务运瓷入京。瓷器损毁的事儿,不能怪你。”他停了停,又问:“听说你受了伤,现在怎样了?”
“烦小王爷惦记了,我很好。”
朱见濂轻舒了一口气,想了想,试探道:“是什么样的机缘,怎么你还成了小宦官?”
沈瓷把话说得模糊:“大概是这样的打扮最易入宫。”
朱见濂见她只字不提汪直,低低笑了笑,也没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还没告诉你,我是随父王述职,所以来到了京城。”
沈瓷下意识点头:“嗯,我知道。”
朱见濂一愣:“你知道?”
沈瓷声音平静:“我看见了的,小王爷从奉天西门入宫的时候。”
朱见濂轻吸一口气,想起当时跪拜着的黑压压的一片宦官,还有自己莫名的伫足转身,问道:“你当时在场?”
“嗯,我在。”
“所以你早知道我来了京城?”
沈瓷觉察到他语气的波动,抬眼看了看他,声音低了几分:“是……”
小王爷滞了片刻后牵强一笑:“就没想过来见见我?”
沈瓷把头低得更深:“见不到,人太多了。而且,我担心小王爷没有时间……”
朱见濂沉默片刻,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却多了几分喑哑,慢慢说:“怎么会没有时间呢……你来,怎样都有时间的。”
她身体一僵,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眸子现下明泽动人,静静地闪着光。往昔两人淡然相处的画幅展开,是她天真美好的剩余,美丽且充满了诱惑力。她在他若有若无的庇护下,才得以安之若素。沈瓷觉得鼻子酸涩,发不出声,也动不了,生怕最细小的动作便会让眼泪控制不住。如今怎么又想起了这些?已是如此不合时宜……
沈瓷稳住混乱的心神,舔了舔有些发涩的唇,撑起笑道:“小王爷该是已经大婚了吧?没来得及祝贺,世子妃必定是精挑细选,贤良淑德。”
朱见濂摇头,凝起眉头看她:“今天我来,便是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我并没有什么世子妃,也没有婚约。”
“……”沈瓷身体一震,不自觉侧过脸去,企图将自己迭起的心虚隐藏,喉咙动了动,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朱见濂停了一下,伸手捧住沈瓷的脸,轻轻扳了过来,让她直视着他:“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
“从前没有看清晰,总是欺负你。后来终于懂得了,便是等你,寻你。我大抵待你不够好,从前同你较着劲,说过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伤害过你。那些话我收不回,错过的也更改不了。可是……可是小瓷片儿,你信不信,从我第一次在景德镇的瓷铺和你相见,到现在站在你面前,每一时每一寸,我都是以真心相待。”
☆、080 随我回乡
沈瓷心中思绪翻涌,听着小王爷娓娓道来,鼻子发酸,眼泪在眶中氤氲聚齐,几欲夺眶而出。从前他们日日在同一院落中,若有若无地靠近或远离,两人之间打着太极拳,你来我往,心意看不清晰。唯在分别之时,才有剖心相诉的一语,却又转瞬碾落成泥。她是思念着他的,可时间奔腾而逝,这思念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强烈蚀心,渐渐成了几瞬模糊的念头。
然而现在,小王爷就站在她面前,不容置喙地把那份淡去的情愫再次翻出,竟依然在她心里如同掷地有声般的响亮。只是如今还回得去吗?遗落了最恰到好处的机缘,他们都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小王爷看着沈瓷眼中无声垂下的泪,伸手替她去擦。他的手指温热,抚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更惹得柔肠百转。朱见濂心中其实并不那么笃定,他几乎可以确信,沈瓷之前所说的机缘,便是指的汪直。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有股蓬松好闻的气息,贪恋地嗅了嗅,音调缓然:“第一次去景德镇找你,就想同你说的。可时候不巧,你正在准备御器厂的终试。没想到你很快就离开了景德镇,来了京城,还出了事。我若是能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也不会现在才来的。”
沈瓷只觉哽咽难言,努力调均了气息,指甲在掌心掐出印子,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慢慢的松开来,声音发抖,千言万语,却也只轻唤了一句:“小王爷……”
朱见濂捧起她的脸:“跟着我回江西吧。”
沈瓷抬起眼,舌头打结:“可是,可是我回不去。”她眼中黯然,迷惘道:“我运瓷不当的罪名还在,出不了京城,也不能被御器厂的人发现,否则……”
朱见濂打断她:“这些,都交给我来解决。”
沈瓷愣了愣,没往下接话。
朱见濂又说:“不会被御器厂的人发现,因为你不需回景德镇,随我回淮王府便是。”
“然后躲在府中,不能出来?”
朱见濂笑笑:“当然不会。我知道你惦记着你爹的愿望,月瓷坊还给你留着。就同从前一样,不会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