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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瓷骨-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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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不知,自己到底是该感激汪直给她的机会,还是怨怼他的强行逼迫。
    “小瓷片儿,别下定论。汪直他就算已经找到了属意的人选,但为了不让皇上感到他是草率推选了一人,必定还会拖上几日。我们还能有时间去找他,也说不定,他自己便能幡然悔悟。”
    沈瓷闻之动容,闭上眼,把脸埋在了朱见濂的锦袍之中,深深嗅着他身上温厚的气息,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皱紧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你从前不是说想去看看我逮住小紫貂的那一片山林吗?现在是初春,太冷了,等到了夏日,天气更暖和些,草木也更繁盛,我们就去那里玩一阵。还有月瓷坊,你走了以后,便一直闲置着,回去我们好生经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从前在江西的日子,我们没能好好过,如此多的不圆满尚未弥补,我又怎会让你满心郁郁地留在京城?”
    他虽说是在和沈瓷说话,却更像是自语,到了最后,已有几分下定决心的铿锵意味。平素里那双深深静静的眸子,眼下却亮了起来,灼灼闪耀,像是两簇燃烧着的小小火苗。
    沈瓷听他言语,心中柔软,闭上眼偎在他的怀中,轻轻回了一句:“真好。”
    当握在手中的夙愿岌岌可危,当饱满的幸福在几日之间一点点化为齑粉,好在还有身边这个人,在她快要无路可退的时候,为她再留一条后路。
    *****
    黄昏将逝,杨福的住处,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发问:“尚大人交待你的事,做完了吗?”
    “初步的铺垫已经完成,先将汪直残害后宫女子及龙嗣的真事说出,让沈瓷先看清他是怎样的人……”杨福垂下头,低声道:“至于之后那一步,毕竟不是真的,说出需要小心……我还在等待时机。”
    “你还在磨磨蹭蹭等什么?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那人语中愠怒,言道:“大人的命令,最迟明日,得让沈瓷听到大人想让她听到的。听明白了吗?”
    杨福嚅嗫着,还想要争辩:“明日?是不是太快了啊……”
    对方好似全然没听到他的话,眼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光,强硬地重复了一遍:“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杨福只好答。
    “很好。”那人终于点头:“明日,大人等着你的消息。”他说完便闪身离去。
    杨福背脊已是冷汗连连,他缓了缓神色,看见天色一片青黑,叹了口气,给自己略略做了一番易容,便朝驿站走去。

☆、126 蹴鞠之见

卫朝夕正欲睡下,突然听见屋外一阵响动,趿着鞋下床,小心翼翼地把眼睛贴在窗缝间看,忽觉飕飕的凉风从后颈灌入,下一瞬,一只手从后面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惊了一跳,张嘴便要尖叫,还未发声,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耳畔漂来,轻轻吐出四个字:“别怕,是我。”
    卫朝夕辨出杨福的声音,僵硬的身体霎时懈下防备,伴随着他松开的手,立刻激动转身,恰看见他经过易容的脸。她微微一愣,很快想起去醉香楼那夜,杨福也是这般装扮,不由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看见他鼻尖微微歪斜,终于实打实地确定是他,一下子扑过去,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我……我真是太开心啦。”卫朝夕一双眼亮得如同明媚春水,满脸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伸出一个手指头比在杨福面前:“这是头一次呢,头一次你主动来找我。”
    她的喜悦越是单纯,杨福心中便越是不忍,用手掌将她伸出的手指包住,压低音量道:“小声点,我这次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
    卫朝夕嘟起嘴抱怨:“有事才来找我,那要是没事的话,你就不来啦?”
    这姑娘的关注点总是这样出其不意,一句话就把杨福刻意制造的严肃氛围搅得变了味,不知下一句话该如何接上。
    好在卫朝夕也不是真的生气,憋了一会儿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逗你的呢,木头。”
    杨福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还是经不住笑意,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似乎唯有同卫朝夕在一起,他才能有些许放松的情绪。
    卫朝夕拉着他坐下,一盏飘忽的烛火立在两人中间。她兴奋难掩,从桌下的小屉里拿出几份糕点,一一摆在桌上:“饿不饿?吃吧。”
    杨福皱眉:“怎么三更半夜你房间里还有这么多吃的?”
    卫朝夕理直气壮:“我怕夜里饿。”
    “你这么能吃,怎么都不见胖?”
    卫朝夕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扬起下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天生丽质。”她两指夹起一枚如意果,喜滋滋地含在口中,味觉舒坦了,这才想起来问:“哎,你方才说,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来着?”
    她倾着身体看他,眸光晶莹,不染尘埃。杨福心神一动,一股难以克制的温柔情愫蔓延开来,如同沉陷的泥沼,引他自甘堕入。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再看她。
    卫朝夕嗔怪着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啊?问你话呢。”
    “我听见了。”杨福将情绪修缮了一番,被卫朝夕这么一搅合,即将出口的话都变得艰难无比。
    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咬咬下唇,歉意与谎言一同从牙关里迸出:“我今日听到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卫朝夕挤挤眼,刚从轻松的氛围切换过来,还当他要讲笑话,嘿嘿笑着:“什么事呀?说来开心开心。”
    杨福面无表情,严肃道:“这事儿不开心,同你的朋友沈瓷有关。”
    卫朝夕立马便不笑了。
    “阿瓷,阿瓷她又怎么啦?”她声音迫切,想了想,又问:“难道是与上次我们说的那个汪直有关?”
    杨福颔首:“正是。”
    “怎么回事?”卫朝夕开始充分发挥想象能力:“难道……是汪直杀惯了女人小孩,这下准备对阿瓷动手了?”
    “并非如此。”杨福别过脸,眼前霎时浮现出三年前,景德镇沈氏瓷铺里,那满地的鲜血和破碎的瓷片。他紧了紧拳头,无声地吸入一大口气,继续道:“不是准备下手,而是三年前,两人便有所关联。”
    “不可能。阿瓷告诉过我,她是入京之后才遇见了汪直。”卫朝夕辩驳道。
    “这话不是我说的,三年前的事,你跟我解释没用,我只是把我听来的告诉你而已。”杨福立刻撇清干系,道:“我问你,你既然是沈瓷从小长到大的好友,可知道她在三年前遭遇的变故?”
    “知道。”卫朝夕钝钝点头,想起当年,仍是心有余悸。
    杨福看她恍惚的神情,顿生怜惜,脑中隐隐冒出两分放弃之意。他立马将念头打住,硬着头皮道:“原本,汪直是想刺杀淮王的,却没料到沈瓷的父亲突然挡了过来,这才失手杀错……”
    “你的意思是……汪直之所以同阿瓷亲近,是因为他当时错杀了她的父亲?”卫朝夕大为震惊,忆及沈瓷对汪直的种种好感,不由在手心捏了一把汗:“那汪直到底是想斩草除根,还是想要弥补过失?”
    杨福皱着眉摇了摇头,心想言多必失,只迂回答道:“这些我就不知道了,我听到的东西十分有限,但这源头却是可靠的。”
    “源头?”卫朝夕微有怀疑:“三年前的旧事了,怎会如今突然提及,你是听谁说的?”
    “淮王。”杨福说出早已想好的答案:“三年前,淮王的人就在追捕中看见了刺客的脸,正是汪直。只是到了今日,我才得知。”
    淮王是事件的直接参与者,说的话颇有可信度,卫朝夕歪着头想了想,终归还是相信了杨福,真把他方才的话听了进去。
    登时,汪直在她脑中已成了一副狰狞危险、面目可憎的模样,禁不住磨着牙斥道:“……汪直谋杀皇亲国戚未遂,为何现在还能逍遥法外?淮王既然知道,又怎么不见丝毫动静?”
    杨福叹息一声,心中已是不愿再说,却仍要配合着卫朝夕:“汪直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与他对峙还不知谁输谁赢。淮王……或许是在等待一个汪直失宠的契机。”
    卫朝夕手指绞成一团,又霍然松开:“淮王要如何,我不想管,我担心的是阿瓷……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杨福鼓励道:“对啊,她是你的朋友,你不能让她蒙在鼓里啊。”
    卫朝夕被杨福的话语煽动,握拳道:“说得对,阿瓷有权利知道。”话音刚落,语气又软了下来:“可是,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看起来虽然若无其事,瘦瘦小小的,但临到认真时,却固执得很。我担心……担心她一时想不开要替她父亲报仇,反倒会被汪直所害……”
    这其实也是杨福所担心的,他已经亏欠过沈瓷一次,不想再亏欠她第二次。但思维斗争之后,终归还是自身的目标占了上风,再次引诱卫朝夕道:“沈瓷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做出莽撞之事。倒是不让她知道,才更加危险。此事没有万全之策,你大可权衡下来,到底如何做,才是利大于弊。”
    卫朝夕此时已是焦灼不定,顺着杨福的话一想,果真觉得有道理,勉强点了点头道:“现在已是半夜,她必定已经歇下,且容我再想想。”
    杨福见她神色已是动容,再劝便显得刻意了,只在最后叮嘱道:“莫要拖得太晚了,没多拖一日,危险便会增加一分。”
    “嗯……”卫朝夕已是心乱如麻,浅浅应了一声,也再没心思与杨福打趣。她目送他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离开,又坐了良久,这才起身灭灯,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好不容易折腾睡着了,第二日醒来,却发现已是日上三竿。
    沈瓷已经离开了。不仅是她,连带着朱见濂,也都不在驿站了。
    *****
    一大清早,沈瓷便同朱见濂上了马车。今日,正是一年一度的蹴鞠赛,因着皇上都喜爱,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纷纷到场,场面甚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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