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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胭脂与杀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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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云老爷又要出远门做生意了,云檀特意替他绣了一个荷包。
  她拿着它跑到爹爹的软榻跟前,跪坐在墩子上,语声甜甜道,“爹,你用我绣的荷包装银子,这样就能像惦记银子一样惦记着檀儿了!”
  云老爷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他拍拍女儿的肩膀,转头对坐在窗边的陈氏道,“有这么个可爱的女儿作伴,你平日里定是笑口常开吧!”
  云檀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她诚惶诚恐地瞥了母亲一眼。
  “老爷说的不错。”只见陈氏露出地敷衍的笑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
  云檀低下头去,像一朵受冷风摧残的花朵。
  她的强颜欢笑取悦了很多人,却让自己越来越痛苦。
  少女几乎夜夜做噩梦,梦里,寺庙中的大佛活了起来,它面目狰狞,手挥长刀,凶神恶煞地追着她跑,她吓得尖叫狂奔,跑着跑着又听见弟弟那稚嫩的声音在唤她,她蓦然一回头,却看见血淋淋的长刀正往她的脖子上划去。
  好几回,她从梦中惊醒后,有过自戕的念头,但碍于勇气不足,总是作罢。
  十六岁那年,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了,云檀的婚事也逐渐有了眉目。
  云老爷替她引荐了不少青年才俊,其中不乏谈吐文雅,品貌不凡的逸群之才,她对每一个人都礼数周全,言笑晏晏,可心里却无动于衷。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每天看着各房妾侍斗艳争辉,总觉得成亲对女人没有半点好处——她们不仅要面对陌生的丈夫,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要随时随地地取悦他,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色衰爱弛,儿女各自成家,便只剩下孤独终老的命运。
  ‘不如给人当外室好呢,’有时她会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既不用承担生子义务,还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眼看着自己的婚事即将尘埃落定,她鼓起勇气,找母亲说话。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炎炎烈日在门前洒下了一地的金黄,乌木地板发出干燥的崩裂声,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娘,我不想嫁人。”
  她在红木方桌边坐下,陈氏则坐在桌子对面的楠木椅上绣着一方丝帕。
  “你不嫁人想要做什么?”母亲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呆在府里一辈子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她嗫嚅着,半天后,突然抬起头,“娘,我想走。”
  “走?”陈氏并没有很意外,她扬起细长漂亮的眉毛,眼睛却没有看她,“走到哪儿去?”
  “随便哪儿,只要能安身立命就行。”
  “你知道那会有多苦吧?”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但再苦也不过是三餐一觉,有饭吃饭,没饭喝粥,总能活的。”
  陈氏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嘲讽了一句,“呦,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云檀听得心里发酸,但又有些恼,便强自笑道,“是,我还能说得更多呢。”
  这短短一句气话,在陈氏听来倒像极了威胁,她立即冷笑起来,“行啊,那你去说呀,我可一点儿不怕,这院子里说我闲话的人还少吗?”
  陈氏当年那段风流韵事的确惹出过不少流言,云家老爷也是有所耳闻,不过他并没有追究,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也懒得费那心思,反正屋里的女人有的是,无论新的旧的,只要他想要就能得到。
  “你爹已经帮你说成了一门亲事,你别异想天开,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儿家走了能干什么?”陈氏不咸不淡地说道,,她低头绣着丝帕,脸上渐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会做女红,会打扫屋子,也会写字磨墨,可以给人当婢女,哪怕干粗活也行,我可以学。”云檀急切地辩驳道,她说着竟有些哽咽,“我不怕吃苦的,但无论如何,总比嫁人来得好啊!”
  可惜陈氏全当她是信口开河,她站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云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相接,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小心恭敬,少女透过母亲的眼睛看清了她的心,她的眼神迅速失去了光彩,暗淡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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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不擅长写家长里短,妻妾斗争之类的,下章就直接是男女主初遇戏了~~

☆、往事:初遇

  不过云檀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云老爷带着陈氏和两个女儿进城作客,未料,途中突然刮起了暴风,下起了大雨,马车打滑侧翻,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一切就像注定好了似的,云檀摔到山下,昏迷不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腿上,手臂上都是擦伤,背上胸口有大块大块淤青,她记得自己从车厢里摔了出来,一路往下滚,然后便眼前发黑,不省人事。
  好在没有人找到她,云檀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她胡乱地前行,漫无目的,仿佛除了回家,去哪里都无所谓。
  干燥的尘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吹得满地飞扬,山风在巨石间来回呼啸,乌云在天空中浮动,浩浩长空没有半点月光。
  她抬起头,模模糊糊地望见北面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成片的树梢,她听见了一阵寂寞绵长的哨音。
  深夜,万籁俱寂,各色魑魅魍魉,蠢蠢欲动。
  云檀的不幸很快就开始了。
  她先是被一伙人牙子抓去,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关在柴房里,每天只给些水和窝头吃。
  云檀住的小城坐落在晔国边境,离雩之国很近,那里有些贼人经常会抓漂亮的晔国姑娘,拉到雩之国贩卖。晔国姑娘在雩之国极受欢迎,因为晔国出美人,这道理人尽皆知,男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尝个鲜。
  云檀白天被人绑在马后赶路,晚上便与一群姑娘和衣睡在山洞或者柴房里,她心怀郁结,万念俱灰,终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听天由命,任人摆布。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被人带进了雩之国的地界,不料贼人们还未来得及出手贩人,便遇上了一伙强盗。于是,两方人马厮打起来,姑娘们被冲散了,她便趁乱离开。
  云檀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四周都是陌生的景物,无论走哪条路对她而言都一样。
  雨又开始下,她破烂的衣裙很快就变得又湿又重,她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原上,泥泞的草地让她的绣鞋沾满了污渍 。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少女长发乱舞,她抬起头,拂开脸上的发丝,隔着斜洒的雨水,望向天上那一轮像在哭泣般的残月。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六骑人马宛如六道幻影,气势汹汹地冲破了透明的雨幕,向她扑来。
  云檀猛然一惊,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闪到一边,躲进了一块巨石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远处张望。
  马蹄践踏着湿濡的青草地,铁蹄到处溅起了大片泥水,为首的是一匹黑马,它的速度极快,跟长了翅膀一样,马上的骑士似乎受了伤,身子隐约有些摇晃。
  待到这批人驰近,云檀才意识到这六个人不是一伙儿的,而是五个在追杀一个。
  为首的骑士浑身是血,他突然直起腰来回身放出一箭,动作敏捷得好像一点都没有受伤,离他最近的敌人应声落马。
  一招得手,他收起长弓,猛地勒停疾奔的马匹,马儿调转方向,扬起雄健的前蹄踢翻了左方一骑,掉头飞驰,与此同时,他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军刀,接着马儿的冲力,平平一挥,朦胧的雨幕里飞落下一颗人头,一腔子的颈血喷得老高。
  云檀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无法旁观这血淋淋的场面,只能捂住耳朵,将脸埋在双膝间,避免听见血肉横飞的声音。
  整场厮杀短暂不过俯仰之间,刀剑声息灭,她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结果出乎了她的意料,除了第一个骑兵,其余五个人全死了。
  巨石前方,尸体横斜,血污满地,雨越下越大,仿佛有意帮那人冲刷杀戮的痕迹。
  战斗的胜利者看上去十分狼狈,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又粘又稠,混合着雨水缓慢地往下淌,淌过黑色的军靴,被泥土迫切地吸收。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积蓄体力,隔着愈来愈密的雨帘,她看清了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黑夜中的某处,仿佛那里发生着一场至关重要的决战。
  ‘他杀了那么多人,简直是地狱中的修罗……’她默默望着他,心里不安地想。
  可她呢?
  她不是也杀过人吗?
  她杀了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谋害了世间最纯真的生命。
  少女的心底忽然发生了震动,她望着黑夜中的杀人者,仿佛遇见了自己的同类,她想这人一定是来自阴曹地府的恶鬼,是佛祖带给她的惩罚,她应该顺着菩萨的指示,跟他走才对,那样的人才是她的归宿。
  鬼使神差间,少女缓缓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动作太轻盈了,而他又恰好陷入了极深的沉思,于是她得到了一次能够仔细端详他,又不被发现的机会。
  雨水冲不走年轻人脸上的血污,他的神情中还遗留着一丝战斗时的紧张和戒备,冷汗和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她从他审慎的表情里看出了一股超越年龄的果敢气概。
  “我能跟你走吗?”她的声音跟呼吸一样轻,心却跳得很快。
  他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的周身冒着雨水的华光,他竟忽略了那身破烂的衣裙,只觉得她仪态高贵,身影恍惚,像是荒原上的仙女显灵了一样。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那么晚了,快回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云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的个子很高,宽肩长腿,身材昂藏,他起身的时候动作犹如野兽一样柔软又敏捷,亮晶晶的雨珠打在他的盔甲上又飞快地被弹了出去,他低头注视着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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