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蛇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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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素回过神,向他福了一福:“三娘也没想到会碰上陈院使。”
中年宦官笑道:“太后有事相问,岂敢不到?我可不像守逸,背后有徐太妃这么大的靠山。”
这中年宦官正是陈守逸养父,宣徽南院使陈进兴。
听他讥讽陈守逸,颜素不便接话,可也不敢得罪他,便笑着道:“三娘奉太妃之命,前来探视陛下起居。”
陈进兴忙让到一边:“那我就不阻碍三娘了。”
别过陈进兴,颜素入内拜见皇后。这些时日皇帝留居于此,徐九英常遣她来看望。皇后早已习惯,连头都没抬,只冲颜素挥了挥手。颜素便又由白露领着去小皇帝居室。
皇帝熟悉颜素,见她来了,高高兴兴地抱住颜素的腿,仰头眨着他水汪汪的眼睛。
颜素微笑,对他道:“过几天太妃就会来接陛下了。”
皇帝噘了噘嘴。
颜素笑道:“太妃也很想念陛下,才经常让奴婢过来看陛下。”
因皇帝情绪低落,颜素又陪他多玩了一会儿,才返回徐九英的宫室。
徐九英正在宫女服侍下晚妆。听到颜素进来的响动,她从铜镜前转过头来,露出她涂了一半的白脸。
也不知谁告诉徐九英晚上涂一层厚厚脂粉有助于保养自己的容貌,从先帝的时代起,只要不侍寝,她晚上总是把自己涂成一副鬼样。这张大白脸起初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好在颜素早已看惯她这副模样,不慌不忙地行了礼。
徐九英问:“回来了?”
颜素微笑答道:“让太妃久等。”
“青翟怎么样了?”
“听殿中宫人说,陛下今天已经没怎么哭了。奴去看陛下时陛下正玩得高兴,大约有些习惯那边了。”颜素回道。
徐九英听了不作表示,向宫女努了努嘴,让她涂另外半边脸。
“太后说,”颜素在她身后道,“等到垂帘以后就可以让陛下搬出来了。”
徐九英点头:“这阵子让你来回跑腿,辛苦了。”
“不过……”
“嗯?”徐九英回头。
颜素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笑着道:“没什么。”她向徐九英行礼如仪:“奴告退了。”
徐九英觉得颜素的态度略显奇怪,歪着头沉思起来。这时她身边的宫女小藤送上一盏杏酪。徐九英接了,随手将银盏搁在案上,问另一名宫女小蔓:“陈守逸呢?”
不多时陈守逸就被叫进了内殿。
他进来时,徐九英垂足坐在榻上,两只脚不住的前后晃动。这并不是宫中妇人应有的姿态。见着陈守逸,她挤出一个笑容。昏黄灯光下,惨白脸色上浮现的笑容十足诡异。这时她右足猛然往前一踢,脚上的小花履就朝陈守逸飞去。
陈守逸侧身避开,拾起那只被她踢掉的鞋,前行数步,在坐榻前跪下,双手将鞋递了过去,轻声唤:“太妃。”
徐九英不接鞋子,反而把脚凑到陈守逸鼻端,动了动脚趾:“累了,给我捶腿。”
陈守逸低下头,握住她的纤足,仔仔细细替她把鞋穿上,然后才给她轻轻捶腿。
“有什么消息?”徐九英漫不经心的问。
“宫中都传遍了,说先帝给太妃留了个护身符。”
徐九英“哈”了一声:“有人信吗?”
“听说赵王这两天四处找人打听,先帝有没有交待过太妃的事,又频频与几位宰辅通信。”
“他反应倒是快,”徐九英笑得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你说我这手怎么样?”
“有利有弊。”
“嗯?”徐九英抬眼看他。
陈守逸含笑道:“先帝在世时,赵王不敢明目张胆拉拢神策中尉。现在散布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会让他心有顾忌。以他的个性,这一年半载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这一手法虽会让太后警觉,但能保障短时间内她的立场不会摇摆。这都是对太妃有利的地方。弊端则是这些年南衙(注2)北司冲突频繁,太妃依重宦官,只会让宰相们更加不满。日后太后临朝,再在他们背后推一把,怕是会经常找太妃的麻烦……”
“说得好像他们以前不找我麻烦似的,”徐九英不以为然地打断,“我又没机会接触朝臣,不依仗宦官还能依仗谁?我倒不担心那位。她是个明白人,不会冲动。要是她真能把大臣掌握在手里,对我只会是好消息。”
陈守逸沉吟:“太妃似乎对太后很有信心?”
徐九英白他一眼:“怎么?你觉得太后不行?”
“那倒不是。奴婢倒是觉得太后过于精明,太妃与她合作未必占得到便宜。何况嫡庶有别,名份上太妃已然吃了亏,若连摄政的权力也一并让出去,太后的权威就更加牢不可破。太后威势越盛,太妃的局面就越艰难。”
陈守逸一边说,徐九英一边咬指甲,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着反问:“那你说我怎么办?你以为那位让我和她一起听政是安着好心?后宫和外廷利益不同,立场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地方,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掐起来。那些措大本来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我再掺合进去,不就是他们最好的靶子?到时候骂声都冲着我来,她只要看准时机出来打个圆场,得了实惠不说,人人还要赞声贤德。你说我干嘛抢着丢人现眼?”
陈守逸轻笑:“所以说太妃选择盟友时有些轻率了。”
徐九英猛的把腿抽回来。陈守逸抬起头时,徐九英的头已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惨白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了好几倍。
“那要有得选才行,”徐九英忿忿道,“朝臣、宗室,哪个肯搭理我?就算是我身边的人,除了三娘也没一个可信。我还能怎么选?”
陈守逸“咦”了一声,笑着分辩:“奴怎么记得当年太妃亲口说过相信奴的话?”
“我说过?”
“自然说过。”
徐九英转了转眼睛,没好气道:“那是我瞎了眼,挑中你这么个坏胚,又奸又滑,嘴还那么毒,我吃错药了才会信你!”
陈守逸微笑听她控诉,甚至还有闲暇在她说得口干舌燥时擦干净手,将几上还温热的杏酪殷勤奉上。直到徐九英对他的责难告一段落,他才笑着开口:“奴婢什么时候嘴毒了?”
“还说没有?”徐九英不接杏酪,瞪着他道,“上次是谁说我连北里的女人都不如的?”
北里是都中狎妓之所。徐九英家贫,十二三岁时差点被父亲卖到那里。她难得和陈守逸说起少年时的辛酸往事,得到的回应却是她连倡女都比不上,难免耿耿于怀。
“那是太妃说令尊还有一点良心,”经她提醒,陈守逸也记起旧事,微笑复述当时的对话,“到底没把太妃卖进北里换酒钱,而是送进宫来当了宫女。奴说妓中佼佼者皆擅歌令辞赋。太妃为宫女时也受过内文学馆几年熏陶,却不见太妃多识得两个字,可见天资着实有限。如此愚钝的资质,恐怕是北里的人不肯收,而不是令尊良心发现。奴婢这是陈述事实,可不是有意刻毒……”
话音未落,徐九英已经抢过他手中的银盏,将整整一盏杏酪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第6章 东平
屋内炉火正盛,窗前瓷盆内一株高达数尺的海棠花树枝叶茂密,枝头已有数朵浅粉色花朵绽放。花树旁边的几案上有温酒一壶,鱼鲊一碟,酒盏两个。
一双修长的手拿起酒壶,向两个白瓷酒盏中徐徐注入温酒。
酒盏七分满的时候,那人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接着,微含笑意的男声响起:“想不到冬天竟然也有海棠盛开呢。”
坐在对面的赵王恭敬回答:“昔年以炉火温气培植,但总嫌花叶稀疏,赏之无味。去岁某参阅典籍,在骊山坑谷建室,以温汤灌溉,总算养出几株好花来。这是今年第一盆开花的西府海棠,特送来恭贺先生乔迁之喜。”
“大王客气了。”
“先生说哪里话。若非先生指点,当年戾太子作乱,某未必能保得住性命,二郎也不会得先帝青眼。此次也是先生一语道破玄机,某才能与太后周旋至今。某知先生不图富贵,只好以花树聊表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那崔某便却之不恭了,”男人停了停,又道,“听说元月以后太后便要临朝听政了?”
“是,”赵王心情甚是愉悦,“太后也答应在那时授某参知政事的头衔。元宗以后,亲王正式参政还是头一次呢。”
“看来进展顺利,那么太妃那边……”
赵王摇头:“暂时无有头绪。先帝在世的最后一年几乎一直由她伴驾,哄得先帝给她一道密诏不是不可能。某在内宫耳目有限,打听起来多有不便。反是犬子几年前曾在宫中住过一阵,也许知道些内幕。某已给他发了帖子,这一两天就该有信了。”
“如此便好。消息确实以前,还请大王按兵不动。”
赵王点头称是。两人又说了些朝中见闻,赵王才起身告辞,回自己在苑城的府邸。他刚一进门,长子便迎了上来:“阿爷回来了?”
“回来了,”赵王点头,“二郎呢?”
“已经到了,在里面等着呢。”
两人口中的二郎便是曾被先帝属意,现被封为东平王的次子。
东平王刚及弱冠之年。他幼年时期微微显胖,在赵王数子中并不起眼,谁知过了十四岁竟忽的拔高。褪去孩童时的肥胖后,他倒渐渐姿容出色起来,在京中竟也有了些美名。见着父亲,他不慌不忙起身施礼,含笑问:“大人特意令儿子过府,不知有何吩咐?”
赵王这几年对次子的心情颇为复杂,打量他片刻,哼了一声:“听说这阵子你常出入北里,可有此事?”
“啊,那里……”东平王爽快承认,“对,常去。”
赵王一掌拍在案上,喝斥道:“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先帝丧期才过,你就狎妓冶游,成何体统?你对得起先帝对你的器重吗?”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我越不成体统才越对得起先帝吧?”东平王漫不经心地回答。
“放肆!”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