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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再生缘之侠隐-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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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了洞房一套仪注,喜娘陪着新人,请新郎出外去向来宾敬酒。一时觥筹交错,新郎从首席起,一席席逐个敬酒。敬到孟士元面前,明堂动作生硬,显得分外生疏。孟士元哪里还坐得住,推个故告辞回家。明堂见爹爹容色惨淡,明是触动伤心,在那里极力敷衍,忍不住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慌忙长揖到地,恭敬送客,趁机把袍袖在眼上印了一印,揩干眼泪,掩饰住伤悲,闯过了父女相逢这一关。
  忙到黄昏时分,方才酒闲客散。翁婿两个入内见过景夫人,梁小姐也换了便装,过来请安。在梁相夫妻面前,郦明堂自然是目不斜视,那梁小姐也低垂着头不肯把脸儿抬起。景夫人看着他两个笑道:“拜了这一天,贤婿只怕累坏了,快回去早些歇着。”叫丫头提灯笼送姑爷、小姐回新房去。丫头们答应着,提了几盏纱灯来请姑爷、小姐回新房弄箫亭安置。明堂向岳父、岳母请过晚安,告退了,才跟在新娘身后,被众丫头簇拥着回转弄箫亭。进了东间新房,静鹤服侍小姐在里间卸去钗环,换了晚装;小鸾便来替姑爷脱去袍服,换上一袭春衫。墨羽、桐凤、翠翎、月蟾四个小丫头铺衾展被,添香温茶,收拾好,一齐请安告退,把房门拉上。
  房中顿时静了下来,外间桌上一对金莲宝烛,烛光焰焰,照得房中明亮亮的更增添了几分喜气。明堂此时却是满面愁容,宛如牛羊进了屠场,心中说不出的惊悸、惶恐、忐忑难安。少时便要见真章,如何是好!虽说横下一条心,这时也不由害怕起来,难以保持镇定。望着桌上红烛,满腹心事如潮,摆布不开:“虽然岳父说他这个女儿温柔知礼,却不知她性情到底如何。相府千金料来深明大义,我何不实言相告,求她垂怜护庇。日后皇甫郎若有出头之日,我两人同归皇甫……咳,就让她身居正室,我自己遁入空门,伴佛诵经,度过此生也罢。只要能容我查明真相,昭雪沉冤,伸张正义,也就无憾了。”
  举步便待进内,一转念:“啊呀,不可。我对梁小姐一无所知,怎能轻率便以身家性命相托!若她不是善良之辈,又或秉性骄纵刁蛮,岂肯依我?稍有疏失,却不是枉送了满门性命!”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唔,还是用马扁儿的好。先使个计较骗得她信我真是男子,再施缓兵之计,拖延同床共枕之期,待得摸准她性情,探明白口风,那时随机应变,这才妥当。”
  一霎时脑中闪电般转过许多念头,把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遍了。看红烛已燃去过半,不能再拖延了。定定神,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归束起来,再装出那副坦然自若神态,不断暗暗告诫自己,要镇定,千万不能露出一丝儿惊惶失措。站起身先把房门上了拴,拿起一支金莲宝烛,把烛柄上荷叶一旋,让叶片倾斜过来,逼住灯光照向前方,把自己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缓步转过屏风,向内室走去。故意趔趔趄趄装作酒醉,憋着一口能以乱真的荆襄官话,咕哝自语道:“好累,当新郎原来这般辛苦的!还被那些酒灌得昏天黑地,险些儿误了良宵。想相府千金,必有天姿国色,待下官先细细赏鉴一番。灯下看佳人,哈哈,别有情趣呢!且先和她亲热一番,休教冷落了夫人。”口中叨念,目光微转,已把新房打量了个仔细。见梳妆台上放了对银灯,笼着茜纱灯罩,灯光晕红,柔和朦胧;窗下一张梨木小几,放着果盘、茶具。新娘微侧身子斜坐床沿,把个背脊对着房门。烛光射去,那新娘竟全身微颤,显是十分紧张,心怀惧意,却始终不肯回过头来。
  明堂暗忖:“这位梁小姐是在害羞,还是害怕呢?把烛台放在小几上,让烛光斜射新娘,却照不到自己身上,歪斜醉步走向床沿,紧挨着新娘坐下。口中调侃道:“呀,夫人!你怎么不把脸儿回过来?”这原是在戏里听来的一句词儿,明堂要装像男子,便借用它来调笑新人。那新娘似不愿他挨近,慌忙闪开身子坐远了些。明堂暗笑,伸手搂住她香肩:“好夫人,夫妻之间还害什么羞啊。”新娘身子一缩,摔开他手道:“放尊重些,休得啰唣!我有话向你说,你坐远些。”
  这声音好熟!明堂不由得站了起来,在烛光下仔细打量新娘。只见她体形丰腴,项上肌肤白腻光洁,头上松松挽着个慵装髻,身穿浅碧绣折枝的春衫,背影和声音都那么稔熟。明堂心里好生诧异,见她身子微颤,簌簌发抖,显是害怕已极,越觉奇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到底。伸出双手搂住新娘双肩,一面嘟嘟哝哝说醉话:“如此良宵,焉可虚度。有话明天再说不迟。”
  新娘如被雷殛般扭动双肩挣脱他手,退到紧贴床头,仍不肯回过脸来,只口里低喝:“退开!身为状元,也这等轻薄无耻!叫你放尊重些。”明堂笑道:“这倒奇了,和自己夫人亲热,也是轻薄无耻么?在闺房之中,你还要下官正襟危坐,摆出那副假道学面孔来么?我可是等不得啦!”说着把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嘴唇也凑到新娘脖颈上了。新娘已无处可退,猛地双肘后挺,推开明堂,一跺足站了起来。明堂笑道:“夫人要考较下官武功么?”新娘索索抖着颤声道:“你先出去,出去!出到外间屋规规矩矩坐着,咱们隔着围屏说话,别这么轻狂,动手动足的。”
  明堂越更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洞房花烛夜怎地要把下官赶到外面去?不行,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听着便是。”说着,又把一双手按在新娘肩上。嗖地声响,那新娘从腰间拔出一柄明晃晃的解腕尖刀!把刀尖对准自己胸脯道:“你再要胡闹,我立刻刺进去,死在你面前!”
  明堂啊哟一声惊叫,双手从她肩上滑下,紧紧抓住新娘手腕,极声低叫:“有话好说,何必动粗哪!”他刚才反复思量,设想了许多情况,却万没想到会出现眼前这个局面,不由得慌了!
  正是:螺髻换乌纱 方惬素愿
  雀屏惊中目迭起风波

  第十回 喜相逢 洞房惊故侣 矢旧约 弱女隐尼庵

  却说郦明堂双手抓住新娘手腕,叫道:“有话好说,何必动粗!”情急之下憋不住湖广官话,冒出昆明腔来。那新娘使劲摔脱他手,蓦地回过身来,圆瞪妙目盯住明堂,瞬也不瞬。刹那间两人都怔住了。新娘眼里似喜似悲,心道:“果然是他,该不会错罢!”明堂一时间浑疑是梦,一颗心直提到嗓眼儿上来,忍不住啪啪狂跳,暗忖:“怎会是她?我真的醉糊涂了,还是在做梦?”强自镇摄心神:“此时还不曾十拿九稳,万万冒失不得。且沉住气,听她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怔怔对视,谁也不说话,只隐约感到对方的心在咚咚急跳。
  那新娘盯紧明堂,打量了半天,忽然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是什么状元啦!明明女扮男装,混进相府,假扮新郎,戏弄于我。咱们到爹、娘面前分说去。”口里这么说,手中那把刀仍是指住自家胸口,不肯移开。
  明堂皱眉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下官家有父母,义父义母也双双在堂,原本是堂堂男子,尽人皆知。想我十年寒窗,得以名登金榜,身为天子门生,职供翰林修撰,你怎地妙想天开,说什么女人假扮,岂非荒谬可笑至极!今晚在这洞房之中,你身藏利刃,不许丈夫近身,莫非要悔婚图赖,杀害下官?是受了何人指使,有何居心?咱们便去金殿之上,君王驾前说个清楚。”往外便拉。
  那新娘满脸惊惶,双眼露出犹疑惶惑之色,挥开他只向后缩,口中喃喃道:“你刚才说话明明是云南口音,怎地又变出这怪腔怪调来?”把背紧靠床栏,看着明堂不转眼。明堂哈哈笑道:“怎么,不敢去罢?你无非是嫌我家世寒微,配不上你这相府千金。须知是你自己彩楼择婿,亲手把绣球抛打下官的,却不是下官要来妄攀高门哪!如今已完花烛之礼,岂能容你反悔混赖。”新娘决然道:“你道我不知你来历么?你就是云南孟丽君,乔装易服,避祸离家,逃到京城来赴试,得中状元。这也罢了,竟敢骗娶新娘,欺负于我,你那胆子忒也大得过头了!”她一口气讲完这些话,紧张地盯住明堂,看他如何回答。明堂面不改色,仍是满面笑容,点着头儿,咂着嘴儿道:“啧啧啧,好厉害!你又是什么梁素华,相府二千金了?你不是那冒名顶替,嫁入侯门的苏映雪么?在昆明投池殉义,骗了皇上的牌坊、供奉,却摇身一变,当了梁二小姐,还敢高搭彩楼,招状元为婿。这且不说,为什么心犹不足,新郎一进门就拿刀动杖的要先打人家一个下马威!你那胆子也不小哇。”一歪身便在床沿坐下了。
  当啷声响,梁小姐手中刀落在地上,一把抓住明堂双手,颤声叫道:“果然是你!”眼泪顺着脸颊直流下来。明堂满脸是笑,任她拉着,那眼泪也成串下淌。默然片刻,郦明堂一回头卟卟吹熄了灯烛,笑道:“莫负良宵,咱们躺在被窝里细细的聊罢。”苏映雪嗤的笑了,回手把帐子放下,两人睡下去唧唧哝哝讲了起来。
  那日元城侯府迎亲,到了傍晚,一场暴风雨泼得昆明湖像发了狂般,惊涛拍岸,白浪掀天。苏映雪从望明楼上跳下滇池,几个巨浪卷来,只觉得身子犹如腾云驾雾般在浪峰上漂上沉下,不住翻滚。湖水一个劲儿朝口鼻猛灌,一阵窒息,张开口咕嘟嘟灌下一肚子水,晕晕乎乎人事不省。也不知多了多少时候,恍惚间只觉得晃晃悠悠似乎仍在浪头上漂移,极力想睁开眼来看看,那眼皮却重沉沉的怎也睁不开来。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叫道:“啊,看哪!她眼皮在抖动哩!”又一个女子道:“呀,她身子也颤了一下,真活过来了。”映雪迷迷糊糊想道:“她们在说谁呢?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哪?”忽觉有人在推她,接着拉着她手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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